伸手接住片花瓣,“这花能吃呢,拌面粉蒸着吃,香得很。当年你爷爷总爬树摘槐花,摔下来好几次,还嘴硬说‘树枝太滑’。”
“那是树枝真滑!”陈守义梗着脖子反驳,“有次摘了满满一筐,回来给你娘蒸槐花糕,她吃了三块,说‘比隔壁王婶做的强’,你当我忘了?”
老太太脸一红,轻轻拍了他一下:“老没正经的!”
张屠户媳妇笑得前仰后合:“原来爷爷奶奶年轻时候也这么甜啊!我回去得跟我家那口子学学,别整天就知道说‘肉涨价了’‘菜不新鲜’,多没劲。”
“他敢不说情话?”老太太眼一瞪,“当年你爹追你娘时,天天在我家墙根唱跑调的戏,唱得我家鸡都不下蛋了!男人啊,就得逼着他说软话,不然能憋成闷葫芦。”
陈砚之看着满院槐花,听着这热热闹闹的话,心里像被薄荷水浸过似的,清爽又舒坦。他想起晚晴说过,她娘总把“过日子”叫“熬日子”,可现在看来,日子哪是熬的,是像捶艾绒似的,一锤一锤砸着,把硬邦邦的时光捶得软乎乎的,再掺点槐花香、玉米饼的焦香,就成了暖烘烘的模样。
“砚之,”张屠户媳妇突然想起什么,“刚才来的路上,见你家隔壁李婶在门口转悠,好像有啥事找你。”
陈砚之刚要说话,院门口的铜铃又响了,李婶拎着个竹篮,笑眯眯地走进来:“陈大夫,砚之,忙着呢?”
“李婶快进来坐。”陈砚之赶紧搬凳子,“您找我啥事?”
李婶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布,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荠菜团子:“这不刚挖了荠菜,蒸了点团子,给你们尝尝鲜。对了,我来是想问问,我家那口子总说烧心,吃啥能管用啊?”
“烧心?”陈守义放下玉米饼,“是不是总在夜里犯?嘴里发苦?”
“对对对!”李婶一拍大腿,“尤其后半夜,说像有团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折腾得睡不着。我让他去看大夫,他非说‘小毛病’,硬扛着。”
“这可不能扛。”陈守义起身往药柜走,“砚之,去把去年晒的乌贼骨取来,再抓点白及,都是磨好的粉。”他转向李婶,“这俩混在一起,每次取一小勺,用温水冲了喝,能中和胃酸,比吃那些西药舒坦,还没啥副作用。”
陈砚之取药时,听见李婶跟老太太唠:“您说现在的男人咋都这样?一点小毛病就扛,仿佛说出来就不男人了似的。”
“可不是嘛,”老太太叹气,“我家那口子当年咳得直不起腰,还硬撑着去地里割麦子,结果把肺咳坏了,落下病根。男人啊,就是好面子,得咱们当媳妇的偷偷给他们调理,嘴上还得说‘我这是顺便熬的,你不爱喝扔了就行’。”
张屠户媳妇连连点头:“我爹就是!上次腿疼得下不了床,非说‘风吹的,过两天就好’,我就天天给他煮艾叶水烫脚,说‘我怕你半夜踹被子着凉’,他才肯泡。”
陈砚之把药粉包好递给李婶,忍不住插了句:“李婶,您要是怕叔不肯喝,就说这是‘安神粉’,冲了睡得香——他喝着不难受,自然就肯坚持了。”
“这主意好!”李婶眼睛一亮,“就这么办!谢谢你们啊,回头我让他给你们送袋新磨的玉米面!”
李婶走后,太阳慢慢往西斜,槐花瓣还在落,像下着温柔的雪。老太太看着满院花瓣,突然说:“我家那棵老槐树,也该落花瓣了。回去我让老头子摘点,蒸槐花糕给你们送过来——这次保证不烙成石头!”
“得放红糖!”陈守义赶紧补充,“你上次放白糖,没滋味。”
“知道知道,就你嘴刁!”老太太笑着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小孙子该闹着找奶奶了。”
张屠户媳妇扶着老太太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砚之,薄荷的事别忘了啊,我过两天来学!”
“放心吧,我给您留着壮实的枝条!”陈砚之挥挥手。
院门口的铜铃“叮铃”响着,送她们走远了。陈守义蹲下来,捡起片槐花瓣,往石臼里扔:“这花也能入药呢,清热泻火,拌在艾绒里捶,治嗓子疼更管用。”
陈砚之也捡起片花瓣,夹在刚写的药方里——是给晚晴的,她娘的风湿腿,除了艾绒饼,还得加点牛膝和独活,他得记下来,明天送去归燕堂。
风又吹过,槐花簌簌落,落在石臼里的艾绒上,落在摊开的药方上,落在爷孙俩的肩头。陈砚之突然觉得,这满院的香,不就是日子酿的酒吗?有薄荷的凉,玉米饼的焦,艾绒的暖,还有这槐花的甜,混在一起,醇厚得让人舍不得醉醒。
“爷,”他轻声说,“明天我摘点槐花,咱也蒸糕吃吧?”
陈守义抬头看他,眼里的笑像落满了星光:“好啊,多放红糖,跟你奶奶当年做的一样。”
石臼里的艾绒还在冒着白汽,混着槐花香,在晚风里慢慢飘,飘向远处的炊烟里,飘进家家户户的灯火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