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清晨,药圃里的紫苏叶上凝着白霜,陈砚之蹲在畦边,小心翼翼地掐下几片带露的桑叶。这桑叶得趁晨露未曦时采,晾干了治风热咳嗽最管用,是他跟着爷爷学的第一课——“药有灵性,得顺时取”。
“砚之,东头的刘奶奶来了。”爷爷的声音从药铺门口传来,带着晨雾的湿意。
陈砚之擦了擦手上的泥,抱着桑叶往回走。刘奶奶坐在诊桌旁的竹椅上,怀里揣着个暖水袋,见他进来,颤巍巍地掀开袖口——小臂上布满了红疹,像撒了把红疹子,抓得血痕交错。
“这疹子痒得钻心,夜里挠得没法睡。”刘奶奶的声音发哑,去年她也起过类似的疹子,陈砚之用了荆芥、防风之类的解表药,三天就消了,这次却拖了半个月。
陈砚之仔细看了看疹子,比去年的颜色深,边缘发暗,不像单纯的风热。“今年这疹子,是不是遇热更痒?”
“是!”刘奶奶点头,“烤火的时候痒得更厉害,吹点凉风倒舒坦些,就是不敢吹,怕着凉。”
他搭脉时指尖一顿——脉象浮数中带着点涩,像摸着砂纸。再看舌苔,薄黄中透着点紫,不像去年那样纯然的红。“今年这疹子,不单是风热,还夹着点淤。”
刘奶奶愣了:“淤?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来的淤?”
“您前阵子是不是摔过一跤?”陈砚之忽然想起上个月,刘奶奶的孙子来说过,老人在门口台阶上崴了脚,当时没当回事,贴了片膏药就过去了。
“是摔过!”刘奶奶拍了下大腿,“崴了左脚,现在还隐隐作痛呢,跟这疹子有关系?”
“有。”陈砚之笃定道,“瘀血没散净,郁在皮肉里,遇热就发出来。去年是纯风,今年是风夹淤,治法得变。”他提笔写方,在去年的荆芥、防风基础上加了丹皮、赤芍,“这两味药能凉血散淤,把皮下的淤热透出来,比单用解表药彻底。”
刘奶奶拿着方子要走,陈砚之又补了句:“熬药时加两把艾叶,药渣别扔,趁热熏洗胳膊,疹子消得快。”这话是从药圃里悟出来的——艾叶性温,能通经活络,跟丹皮、赤芍搭配,温凉相济,不伤正气。
送走刘奶奶,药铺里来了个熟客——镇上的教书先生,手里捧着本《伤寒论》,眉峰拧成个疙瘩。“砚之,你看这条‘太阳病,桂枝证,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葛根黄芩黄连汤主之’,我家小孙子前天发烧,用了退烧药后开始拉肚子,是不是这情况?”
陈砚之接过书,想起先生的孙子——五岁的小娃娃,前天来的时候发烧、鼻塞、流清涕,是明显的桂枝证,被镇上的西医开了抗生素,吃了就开始拉肚子,一天拉五六次,现在烧退了,却蔫得像霜打的苗。
“先生,您孙子是不是拉的大便臭得厉害?”
“是!”先生眼睛一亮,“像腐坏的鸡蛋味,还总喊肚子疼,一疼就想拉。”
“这就是表未解而里热生。”陈砚之指着书里的条文,“桂枝证本应解表,误用寒凉药,把热邪逼到肠子里,就成了葛根芩连汤证。”他写了方子:葛根15克、黄芩6克、黄连3克、甘草5克,“葛根能升阳止泻,芩连清肠热,您给孩子熬药时少放些糖,分多次喂,别一次灌太多。”
先生刚走,药铺的铜铃“叮铃”响了,进来个穿蓝布衫的汉子,扛着个麻袋,里面装着新收的谷子。“陈大夫,给我娘抓点药,她这几天总说心口疼,吃不下饭。”
陈砚之认得他,是南坡的李二哥,他娘有老胃病,去年用了香砂六君子汤,好了大半年。“这次疼得跟去年一样不?”
“不一样。”李二哥挠了挠头,“去年是隐隐疼,今年是针扎似的,尤其饿的时候疼得厉害,吃点东西能好点,但过会儿又疼。”
陈砚之让他形容老太太的舌苔,李二哥说“白白的,厚厚的”,又问脉象,他说不上来,只说“我娘总说心慌”。
“这是胃溃疡的老毛病犯了,比去年重些。”陈砚之在香砂六君子汤的基础上加了白及、海螵蛸,“这两味药能护胃黏膜,像给胃壁贴层膜,比单纯的理气药管用。”他又取了些鸡内金,打成粉,“让老太太饭前用温水冲一勺,帮着消化,别吃硬的、冷的,粥得熬得烂烂的。”
李二哥扛着药走后,爷爷蹲在药圃里翻土,陈砚之过去帮忙,手里的锄头起落得匀实。“你现在开方,越来越像模像样了。”爷爷忽然说,“刘奶奶的疹子加丹皮、赤芍,是看出了‘淤’;教书先生孙子的拉肚子用葛根芩连,是对得上‘表未解而里热’;李二哥娘的胃病加白及、海螵蛸,是知其‘病位在胃黏膜’——这些都不是死记方子,是真懂了病。”
陈砚之笑了笑,锄头碰到块硬土,他没使劲刨,而是绕开了——就像看病,得顺着病的性子来,不能硬来。
午后,药铺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从城里来的,总觉得“嗓子眼里有东西,咽不下吐不出”,在城里做了喉镜,没查出啥毛病,吃了不少西药也不管用。
“是不是总熬夜?”陈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