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眼下有青影,舌尖红得发亮。
“是,做互联网的,天天熬到后半夜。”年轻人叹气,“还总生气,项目赶不上进度就烦躁。”
陈砚之搭脉时,脉象弦得像绷紧的弓弦。“这是梅核气,肝气郁在嗓子眼里了。”他想起《金匮要略》里的半夏厚朴汤,“给您开付药,再加两味药——合欢皮、远志,帮您安神,光疏肝不行,还得让心定下来。”
年轻人拿着方子,有点犹豫:“这药真管用?我在城里吃了三个月药都没好。”
“您得改改作息。”陈砚之指着药圃里的向日葵,“你看这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也一样,夜里不睡,肝就得不到养,气就郁着。药是辅助,早睡、少生气才是根本。”
年轻人走后,夕阳把药圃染成金红色。陈砚之给药圃里的薄荷浇了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像撒了把碎银。他想起刚学医时,总觉得“治病”是件惊天动地的事,得开些奇方、用些猛药才算本事。现在才明白,多数时候,治病就像侍弄药圃——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该除草时除草,顺着草木的性子来,它们自然长得好。
爷爷坐在药铺门口的石凳上,吧嗒着旱烟袋,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砚之,你知道为啥老辈人说‘医者仁心’不?”
陈砚之摇摇头。
“因为看病不光是开方子,是让人活得舒坦。”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刘奶奶的疹子消了,能睡踏实;教书先生的孙子不拉肚子了,能跑能跳;李二哥的娘不心口疼了,能吃下半碗粥——这才是本事,比开多少奇方都强。”
陈砚之望着药圃里摇曳的紫苏,忽然觉得心里透亮。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医案、拗口的条文,原来都藏在这些寻常日子里——刘奶奶的淤、教书先生孙子的热、李二哥娘的虚、城里年轻人的郁,就像药圃里的草、虫、露、风,各有各的性情,得用不同的法子待承。
暮色渐浓时,他锁上药铺门,药香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泥土的气息。明天太阳升起,又会有新的病人、新的故事,等着他用这双侍弄过药圃的手,把那些草木的灵性,熬成熨帖人心的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