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常委的脸,最终定格在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高育良身上。
“育良同志。”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字里行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按说,这件事发生在政法口,理应由你来牵头处理最为合适。”
高育良心里一紧,意料之中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和一丝无奈的避嫌姿态。
“沙书记,各位同志,于公于私,这个任务我都不便接手。”
“侯亮平是我的学生,出了这样的事,我负有识人不明、管教不严的责任。”
“按程序来讲,我理当避嫌,否则,无论处理结果如何,都难以服众,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既承认了失察之责,又堵住了可能指向他护短的质疑,可谓滴水不漏。
沙瑞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目光并未停留,转而移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省长刘震东。
“震东同志,你的意见呢?”
刘震东仿佛刚从沉思中被唤醒,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双手依旧安稳地交叠放在微凸的腹部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支持沙书记的决策,省委如何决定,我就如何执行。”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表达了服从,又将皮球稳稳地踢回给了沙瑞金,丝毫没有沾染这棘手事务的意思。
沙瑞金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又转向纪委书记田国富:“国富同志,你呢?”
田国富那张胖乎乎、常带笑意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凝重,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
“沙书记,不是我怕担责任,实在是不合适。”
“侯亮平调来汉东,是我在常委会上提名推荐的。”
“现在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再出面处理,难免让人联想。”
一个要避师生之嫌,一个要避提名之嫌。
会议室里陷入一种默契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游移,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年轻的常委身上。
陈启明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脸上既无幸灾乐祸,也无推诿畏惧的情绪。
只有平静,如静水深流,暗藏机锋。
沙瑞金的目光也终于落到了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启明同志,你的意见呢?”
陈启明闻声抬起头,迎上沙瑞金的目光,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常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
“既然沙书记点名,几位同志又都有需要避嫌的理由,我初来乍到,与侯亮平素无交集,与赵立春同志及其家属也无任何渊源,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个任务,我接受。一定本着实事求是、依规依纪的原则,妥善处理。”
没有慷慨激昂地表决心,也没有丝毫的尤豫推诿,陈启明就这么平静地将这枚烫手山芋接了过去。
沙瑞金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由启明同志全权负责处理此事,相关部门必须全力配合。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散会。”
常委们神色各异地起身离去,高育良经过陈启明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达康则面无表情,与陈启明目光交汇时,只是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开。
陈启明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
他回到省政府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门刚一关上,眉头微蹙。
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显然季昌明也一直在等着这边的消息。
“季检察长,我是陈启明。”陈启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通过电话线直压过去。
“陈省长!”季昌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侯亮平在机场带走赵瑞龙这件事,你事先是否知情?”陈启明的问题尖锐直接,没有任何寒喧铺垫。
季昌明急忙辩解,语气带着委屈和后怕。
“陈省长,我向您保证,我完全不知情!他早上是跟我提过要去市局提人,谁能想到他转头就去了机场扣押了赵瑞龙,我要是知道,拼着这个检察长不当了也得拦住他啊。”
“不知情?”陈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季昌明同志!你是省检察院的一把手!你的属下未经任何程序,公然在机场强行带走前省委书记的直系亲属,造成了恶劣的政治影响!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撇清你失察渎职的责任吗?”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毫不留情,砸得季昌明在电话那头哑口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启明不等他缓过气,语气更加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