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雨缠宵未歇,夜凉如秋水。
院中初开的梨花被吹落,粒粒砸在窗户上,声细如飞絮,混杂在雨声中。
榻上躺着的人睡得有些不安稳,眉头轻蹙,眼帘微颤,细长的指节无意识揉皱身下柔滑的被褥。
雨下得急切起来,梨花叩击窗棂的声响也躁了些。
层层梦魇堆叠,榻上人立于一旁的长剑终开始有了反应,白骨一般的剑身因颤动发出声声翁鸣。
“动作轻些,别叫她醒了,莫要让人发现了。”声线偏沉,阴柔刻薄,有如毒蛇吐信般黏腻。
凝固的烛泪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冷意,门被轻轻推开时又附着上一层细密的水汽,恍若未化的冰。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走进来,朝着床榻的方向蹑过去。
榻上的人没有什么动静,方才的嗡嗡剑鸣声也早在不速之客推门而入时停息。
“搞快些,可别耽误了正事。”方才说话的人再次开口,语调轻轻的,却带着湿黏的潮意。
另外那人在昏暗的夜色下点点头,看不清表情,只能从他嘴里发出的一声短促的蔑笑声中听出几分恶意。
那人行至榻前,伸手刚刚碰触到那片温热的被褥,却猛地顿住了身子。
榻上人睁着的那双眼睛里像是点着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她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比院外的梨花还要剔透。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却又不是锐利的尖刺声,甚至还有些婉润,与她看上去的模样一般无害。
来人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再听听她的话。将死之人,让她再多说两句也没什么。
她在两人的视线下慢慢悠悠地坐起身来,将搭在肩上的发拂到一侧,这才接着道:“你同我兄长一样……”
一样什么?来人指尖被轻轻拂开,脑海中不自觉开始期待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他微微眯着眼——最好是能吐出些甜润的、叫他听了更畅快几分的东西,那和他今夜来此的目的也算契合。
还没等到回答,便听到方才催促他的人又开口了:“快动手,别废话!”
他神色一凛,随即低头望向自己脖颈处。
剑身在昏暗之中仍然能看出纯净的白,近乎皎洁。它横亘在他脖颈的皮肉上,已经没入了部分。
血色攀爬上剑刃,皎白的月缓缓成为一轮弯似镰刀的血月。
榻上坐着的人倏忽笑了,眼睫都在发颤:“一样又蠢又坏。”
一剑封喉,剑身见了血又开始兴奋地震颤起来。
“宋晚汀……”那人最后倒下的时候,喉间喷呛出几个字。
榻上的姑娘下了地,笑得眉眼弯弯,无辜地应答了声:“哎。”
另外一个立在一旁的人当即抽出剑刺向她,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
宋晚汀歪着头,想要听清究竟念的是什么,却直到最后也只听见几声莫名的“死”字。
她叹了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搅着的剧痛,伸手掐向他喉间,瞬时,声音息止,像是一团忽然被包住的火。
“别念了,你念的不对。应该是……”宋晚汀笑吟吟地,声音中听不出来半分生气,“后面是什么来着……哦对,是学狗叫。快叫给我听听。”
那人喉间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力用手捂着脖颈,想要将她的手掰开,眼中闪过几点斑驳的绝望。
“兄长是来挖我的灵根的吗?那另一个呢?他是来做什么的?”在昏暗的夜色里她的眼睛却莫名亮亮的,就连声音听起来都是无害的,就好像方才杀人的不是她一般。
她声音低下去,凑近他耳边:“……是来与我一、度、春、宵、的?”
随着她话语的推进,她卡在他喉间的手力道也愈来愈重,仿若下一刻就会将他的脑袋掰断。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活不成了——
他忽然生出一股力道挣脱开她的手,推开门,缺氧混沌的大脑分不清方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向前窜着。
而后下一刻,“噗通”一声,他浑身的骨头里都漫进了刺骨的寒意。
是院里的荷塘,本来想着要用来销毁她的尸体的地方。他绝望地想着。
有人按住他的脑袋,好似要将他没进水底的泥沙里。
他猛然呛着水,拼命抓着她的衣袖,摇晃着祈求着,最后慢慢没有了声息。
雨终于停了,四下一片寂静,唯有几缕料峭的风刮骨而过。
宋晚汀提着剑立在水中,衣衫浸了水贴在身上显得她身形单薄似纸,她低垂着头颅,唇上因为寒凉而失了颜色,可就是那抹苍白,在脸上勾画出了一道残虐的弧度。
而后她抬起头,指尖点燃一张明黄的符箓,火光在那具尸首上蔓延开,映照着她皎白无害的眉眼。
风摧梨花落,窗台再被叩响。
雾夜朦朦,长梦终歇。
梦中人眼帘颤动,好半晌才睁开眼,而后起身,点燃了烛火。
她拿起搁置一旁的剑,用绢帕细细地擦拭着,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好像刚刚做的那场梦只是梦一样。
全然看不出半分愧疚和后怕。
哪怕梦中一切皆曾发生过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