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那碗水,就放在地上,不远不近。
水面倒映着姬如雪那张沾满泥灰的脸,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
那个男人,李怀安,把她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然后又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选择。
一个像狗一样的选择。
林婉儿抱着小丫头,缩在最远的墙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屋里的气氛。
李怀安像是根本没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走到灶台边,揭开了瓦罐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鱼汤鲜香,再次填满了整个屋子。
“哎,还剩点汤,别浪费了。”
他自言自语,拿起那把破瓢,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然后,他把那温热的奶白色鱼汤,直接浇在了米饭上。
雪白的米粒被金黄的鱼汤浸透,热气腾起,香味更浓了。
李怀安也不坐,就那么端着碗,蹲在灶台边,拿起筷子,稀里哗啦地就扒拉起来。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姬如雪的神经上。
“哈——”
李怀安吃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发出满足的赞叹。
“嫂子,你这手艺不行啊,这么好的米,就该配这鱼汤。”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这鱼汤泡饭,啧啧,绝了!”
林婉儿没敢吱声,只是把怀里的小丫头抱得更紧了。
小丫头闻着那香味,馋得直咽口水,小手在林婉儿身上抓来抓去。
姬如雪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里,却清晰得如同打雷。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李怀安扒饭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是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鱼汤拌饭,香啊。”
“给个皇帝老儿来,我都不换。”
说完,他扒拉得更起劲了,那声音像魔咒一样,钻进姬如雪的耳朵里。
饿。
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胃壁在互相摩擦,发出痛苦的呻吟。
尊严?
长公主的仪态?
在绝对的饥饿面前,这些东西好像变得有些可笑。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李怀安身上,移到了地上那碗清澈的水上。
只要……只要往前爬一点。
就能喝到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理智,动了。
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抠了抠,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她咬着牙,用那只好着的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前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那点疼痛,跟喉咙里的干渴和胃里的灼烧比起来,又算不了什么。
短短几步的距离,她却像是爬了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只冰冷的破碗。
姬如雪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羞辱。
是她生而为大魏长公主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的声音。
她不再犹豫,一把抓过那只碗,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将碗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冽的凉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浇熄了那团烧了半天的火。
她一口气将整碗水喝干,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李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饭,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自己手里那只还剩下小半碗的鱼汤泡饭,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
然后,转身走开。
姬如雪浑身僵住。
她看着眼前这碗饭。
吃,还是不吃?
她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她打翻这碗饭,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她的身体,却诚实地发出了渴望的信号。
那该死的香味,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着李怀安的背影,又看看墙角那对同样在小口吃饭的姑嫂。
在这个破屋子里,她引以为傲的身份,一文不值。
没有人把她当公主。
她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倒霉的女人。
几秒钟后。
姬如雪伸出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端起了那碗饭。
她闭上眼,将第一口混着鱼汤的米饭,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极致的鲜美和碳水带来的满足感,轰然炸开。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被那汹涌的饥饿感彻底淹没。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