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恨吗?是的,那恨意曾经是他活下去的燃料。他该原谅吗?他不知道。原谅这个词,太轻,又太重,重得他搬不动。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幽幽地回荡在耳边。
“…种子…撒出去…总会…有…发芽的…”
原来,那些种子没有死在盐碱地里。它们只是被埋得太深,在黑暗的泥土里,挣扎了太久太久,久到播种的人早已化为白骨,久到等待的人心已成荒原,才终于扭曲地、痛苦地、带着满身污脏和迟来的愧怍,探出了一点芽尖。
这发芽的代价,是他的整个少年时代,是父亲含恨的眼,是母亲高速路上戛然而止的生命。
太沉重了。沉重得他几乎背负不起。
他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女人,看着这摞沉甸甸的、记录着人性最卑劣和最煎熬一面的作业本。
很久很久。
窗外市声喧嚣,阳光滚烫。
王景明缓缓伸出手,不是朝向女人,而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那本写满“对不起”的作业本。
他将那摞本子和汇款凭证,仔细地、整齐地重新捆好,牛皮筋发出细微的啪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秀芹,目光穿过二十年的绝望与光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饭店里沉冷的空气。
“芽发得太晚了。”
“但我爸……等到了一句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