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的眼窝,顺着他沟壑纵横、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这个几分钟前还咆哮如雷、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无法抑制的悲恸和……某种迟来的、惊心动魄的醒悟。
他猛地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青筋虬结的、曾死死按住女儿肩膀的大手,不是去擦自己的眼泪,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伸向女儿的脸颊,似乎想要触碰,又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般停在半空,指尖剧烈地哆嗦着。
“囡囡……”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浓重的哽咽和巨大的悔恨,“……囡囡……你的嘴……疼不疼?麻……还麻吗?告诉爸爸……” 那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卑微的、带着无尽恐慌的祈求。
小姑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完全陌生的、脆弱至极的语气彻底弄懵了。她看着父亲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看着他伸过来又停在半空、剧烈颤抖的手,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捧着牛奶杯的手更紧了,指节再次泛白。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抿住了自己依旧红肿刺痛的嘴唇,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更深的戒备。
老头的手颓然垂落,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佝偻下去,蜷缩在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合着含糊不清的、破碎的词句:“……像……太像了……敏……敏敏当年……也是这样……肿……说麻……我……我怎么就……” 那声音充满了自我鞭挞的痛苦,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敏敏”……那个抱着过敏女儿冲进来求救的女人的名字……他亡妻的名字!
我站在桌边,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如同戏剧般的一幕,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又冷又沉,几乎无法呼吸。那迟来的、震耳欲聋的真相和眼前这巨大的悲恸,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默默地伸出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从依旧处于茫然和惊吓状态的小姑娘手中,接过了那只空了大半的牛奶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孩子唇间的温热。
我拿着杯子,转身走向后厨。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我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冰冷的空气,来消化这瞬间涌来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真相和悲凉。
当我拿着干净的抹布再次出来时,看到老头已经停止了那压抑的呜咽。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脸上泪痕和油渍混在一起,一片狼藉,眼睛红肿得厉害。他不再看女儿,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动作,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早已冰凉油腻的剩菜,一盘一盘,倒进打包盒里。他的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动作僵硬而笨拙,好几次差点把菜汁洒出来。
小姑娘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依旧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被指甲划出的细微痕迹。红肿的嘴唇微微撅着,带着委屈的弧度。她没有看父亲打包的动作,也没有再去看那碗被遗忘在角落、依旧狰狞的暗红蘸料。
老头把最后一个打包盒扣好,动作顿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女儿红肿的嘴唇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残留的惊悸,有浓得化不开的悔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沙哑地、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虚脱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狂风骤雨蹂躏过的老树。他没有像来时那样去牵女儿的手,只是沉默地拿起桌上那几个装着剩菜的打包袋,沉甸甸地提在手里,然后默默地、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店门的方向走去。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父亲那沉默而沉重的背影,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她的小手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低着头,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影子。
我目送着他们走向门口。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老头那头梳理整齐、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的白发上,反射出一种刺目的、带着迟暮感的冷光。他拉开门,没有回头。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跟在后面的小姑娘,那个小小的身影,却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小小的轮廓,给她沾着泪痕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惊惧、茫然或委屈,而是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清澈的探寻,越过了父亲佝偻的背影,直直地看向站在店堂中央的我。
然后,她抬起小手,对我轻轻地、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没有笑容,红肿的嘴唇依旧抿着。但那挥手的动作,很轻,却很认真。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谢。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也对着她,轻轻挥了挥。
小姑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