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背对着我,站在料理台前。她换了一件宽松的浅蓝色亚麻衬衫,长发随意地挽了个低髻,露出白皙的后颈。她正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动作娴熟地翻面。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昨晚的苍白和疲惫似乎被晨光冲淡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透着一股沉静的倦意。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昨晚那种复杂的翻涌,只剩下一种近乎疏离的、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平静。
“醒了?”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去洗漱,早餐快好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喉咙还有些发紧。目光扫过餐桌,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一切都像过去的每一个周末清晨,却又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我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依旧狼狈、眼神空洞的自己。昨晚的崩溃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暴露在晨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我该怎么面对她?面对这个被我彻底撕开伪装的世界?
回到餐厅时,苏晚已经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端上了桌。她自己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显得有些出神。
我在她对面坐下。吐司烤得金黄酥脆,煎蛋的边缘带着漂亮的焦边。是我喜欢的熟度。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细微声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洋洋的,却无法驱散我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寒冰。我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
最终还是苏晚先开了口。她没有看我,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下午我约了钟表师傅。”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修表。”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住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玄关矮柜——那块断裂的怀表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修?还能修好吗?那断掉的表带,就像我们之间某种被彻底斩断的东西。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好。”
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比昨晚的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昨晚还有崩溃的宣泄和袒露的痛楚,而此刻,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空旷和茫然。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巨大的伤口,绕开那些被撕开的真相。
我放下刀叉,几乎没吃几口。胃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我……”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谢谢你。”
苏晚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带着审视,仿佛要穿透我此刻的窘迫和躲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宽容,只有一种深深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陈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东西,光靠修,是没用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指的是表?还是……我们之间的一切?
她没有等我回应,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你得自己走出来。”
自己走出来。从那个困了我十几年的下午,从对母亲的负罪深渊,从对她病态的依恋投射中……走出来。
阳光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盘子里剩下的食物,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那块断裂的怀表在玄关的阴影里,沉默地反射着一点微光。苏晚坐在我对面,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像一幅凝固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一种无言的告别气息。
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噪音。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走了。”
苏晚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又浅浅抿了一口。阳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骨节分明。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转身,走向玄关。脚步有些虚浮。拿起矮柜上那块冰冷的、断裂的古董怀表。金属的寒意瞬间侵入掌心,那断口硌着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我紧紧攥住它,仿佛攥着一块冰,又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
“陈默。”
苏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我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站着,背对着她,背对着餐厅里那片凝固的阳光和沉默。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明天见。”
明天见。
不是再见。是明天见。
我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身后是苏晚沉默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墙,又像一个无解的谜。那句“明天见”,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昨晚废墟的尘埃之上,也砸在我一片混沌的心上。
没有承诺,没有和解的姿态,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情。只有一句平静的陈述,一个约定俗成的惯性延续。
我猛地拧开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