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的积雪,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咯吱——咯吱——”声,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节拍。
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落在陈默的棉帽上、肩膀上,甚至钻进没有围巾遮挡的脖颈里,带来丝丝凉意。很快,帽檐上就积了一层雪。他慢慢地骑着,速度不快。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平日里熟悉的杂货店、小吃摊、修车铺,此刻都紧闭着门,被厚厚的积雪勾勒出圆润安静的轮廓,像童话里沉睡的小屋。街道空旷,几乎不见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匆匆身影,在雪幕中也成了模糊移动的点。
世界如此安静,如此空旷。只有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和陈默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助听器里,连这点微弱的声音也被过滤得更加清晰、纯粹。骑到河堤路时,他停了下来。这是一条沿河而建的老路,平日车就少,此刻更是杳无人迹。宽阔的河面尚未完全封冻,灰黑色的河水在白雪覆盖的两岸间静静流淌,无声无息。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在纷飞的雪幕中若隐若现。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如同这漫天大雪,缓缓降落,覆盖了心底所有的沟壑与喧嚣。那些尖锐的疼痛、沉重的过往、世间的冷眼与苛责……在这片浩瀚的、无声的洁白面前,似乎都被稀释、被抚平了。陈默松开一只握着车把的手,那只手冻得有些发红,却异常灵活。他抬起手,轻轻捏住左耳廓上那枚小小的助听器。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可闻。像关闭了一个世界。
瞬间,万籁俱寂。
车轮碾雪的“咯吱”声消失了。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呜咽消失了。远处城市模糊的背景噪音彻底消失了。甚至连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沉入了无边的静默之海。世界骤然沉入一片纯净、广袤、没有边际的寂静之中。只有视野里无声飘落的雪花,和眼前这条默默流淌的灰色河流。
这寂静,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同。童年那场高烧后,世界就是这样陷入永恒的沉默,带着被遗弃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孤独。而此刻,这寂静是陈默自己选择的。是他亲手关掉了通往那个喧嚣、嘈杂、时常充满恶意的世界的通道。在这片主动选择的寂静里,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没有伤害。只有他,和他身下这辆沉默的、与他一样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向前的自行车。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随即融化。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左手小臂上,那里有一道凸起的、暗红色的长疤,是斧头留下的印记。雪花在疤痕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融化,留下一滴微小的水痕,像一枚冰冷的吻痕,又像一个无声的句点。
陈默重新握紧车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目光投向被大雪覆盖的前路,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迟疑,左脚用力踩下脚蹬!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厚厚的积雪,驶向那片纯净无声的洁白深处。车辙在身后留下两道清晰、笔直、不断延伸的印记,像刻在这巨大白色画布上的宣言。
命苦?不。
陈默挺直了腰背,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将身体里每一处旧伤新痛积攒的力量,都灌注到每一次向下的蹬踏之中。车轮碾过积雪的阻力沉重而真实,骨头缝隙里钢钉的酸胀也无比清晰,但这沉重与酸胀,恰恰是“活着”最确凿的证明。风雪扑面,打在脸上是刺痛的冷,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命苦?那是别人眼里的标签,是过往强加给他的烙印。而此刻,车轮之下,雪路之上,只有陈默,和这具承载了无数伤痛却依旧能驱动向前的躯体。每一次蹬踏带来的肌肉牵拉与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自我选择的寂静中,反而成了最雄浑的生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