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初颜身上。
初颜放下银箸,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老王爷和太后,声音清晰而沉稳:
“皇叔祖和太后娘娘教诲的是。为政之道,确当以稳为重,以民为本。”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说辞,随即话锋一转:“然,臣妹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叔祖。江南士林,议论的究竟是红焰薯本身,还是议论‘下面的人行事操切’?若是议论红焰薯,此物亩产数千斤,能活无数饥民,乃皇兄钦定、利国利民之祥瑞,江南士林饱读诗书,深明大义,为何要反对此等造福苍生之物?”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若是议论‘下面的人行事操切’……臣妹接到江宁奏报,言我司农寺官员遵旨办事,礼数周全,未曾有丝毫逾越。反倒是地方胥吏阳奉阴违,士绅散布流言,甚至有人纵火行凶,威胁合作商户!皇叔祖消息灵通,不知可曾听闻此事?这究竟是‘下面的人行事操切’,还是有些人……不愿看到祥瑞惠及江南百姓,不愿朝廷新政触及其私利,故而暗中作梗,甚至不惜构陷朝廷命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宴席上。那老王爷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想要反驳,却被初颜那锐利如刀的目光逼视得一时语塞。
太后也是脸色一沉:“初颜!不得无礼!此乃家宴,岂可妄议朝政,揣测人心!”
初颜微微躬身:“太后娘娘恕罪,臣妹失言。只是见皇叔祖关心江南之事,故而据实回禀,以免皇叔祖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蒙蔽。”
她将“据实回禀”和“别有用心”咬得格外清晰。
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好了,家宴之上,不谈公务。江南之事,朕自有主张。母后,今日菜肴甚合口味,您多用些。”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移,既未支持初颜,也未责怪那位老王爷,但宴席上的气氛,已然变得僵硬而微妙。
初颜知道,这场“家宴”,是江南士族力量在京城的一次投射和试探。他们想借太后和宗室之手,向她施压,逼她让步。
她端起酒杯,掩去唇边一丝冰冷的弧度。
压力?她早已习惯。
让步?绝无可能。
江宁的雨再急,也浇不灭她心中那簇已然燎原的火焰。京城的暗流再汹涌,也动摇不了她变革的决心。
这场博弈,不过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