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好了……
忽而,卧房门扉翕合一瞬,一道颀长身影怔怔落进尹逸澄澈眼池。
秦衍身姿昂藏,一脚落定,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袍,负手立在门阶,掀眼看来。
门廊遮掩日光,阴影落在他凌厉眉宇之间,半阴半晴,遮掩住他眼底情绪。
尹逸眸光细微瑟颤,暗暗咬了咬牙,将手中信笺塞进胸前,轻语一声,“不必了。”
随即提步,目光坚定,视死如归似的,直挺挺朝秦衍走近。
待至一步外,面上陡然盈出一抹讨好的笑意,身子微微谦恭下来。
“方才忘了问,二郎君,今日想用何种菜品?小弟这便去操办。”
秦衍眉头轻轻一挑,不动神色地上下打量一遭,暗暗审视着尹逸突如其来的转变。
却见尹逸笑意愈浓,谄媚得不留一丝破绽,乍然一瞧倒真辨出三分真切。
秦衍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紧,暂且按下心底疑色,随意摆了摆手,示意秦北上前,“便按平日布置即可。”
秦北一时也有些怔愣尹郎怎的忽而变了脸,却听秦衍这话,显然是他从旁协助,当下便抬了抬手,“郎君,请随我来。”
尹逸面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意,恭敬朝秦衍一点头,转身随秦北去了小厨房。
秦北掏出一本小手札,簌簌翻了翻,停在中间几页,指尖比着墨迹飞快划过,眉头皱了一下,又自顾自地小声嘀咕,“昨日二郎君不在府上,食谱当是照着昨日的来。”
尹逸四下环视一遭,这处厨间虽挂了一个小字,但内里布置窗明几净,应有尽有。三间厢房接连打通,最里间是一间储室,中间地带略窄,是专门备菜的地方,到最外间,布置了四五个灶火,才是热气蒸腾,烧火做饭的地界。
尹逸暗暗感叹,这哪与个小字挂的上勾?
“郎君,今日便做一道清蒸秋蟹,炖一小盅雪腩玉羹,肉蔬佐料都已备好,郎君稍作烹制便可。”
秦北笑了笑,将手札摊到尹逸面上,指了指,随口一问,“二郎君口味清淡,尹郎平日可喜欢清炖?”
尹逸接过手,皱着眉头瞧得仔细,小札上记得密密麻麻,全是秦衍的偏好与忌口,她一目十行地掠过,心中正暗暗感慨秦衍异于常人的精致,头也不抬的回问。
“清炖?是烧火煮熟的意思吧。”
秦北唇角笑意忽的一僵,心底油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唇角抖了抖,略带迟疑地轻问,“……郎君平日可曾下厨?”
尹逸从小札上抬起眼,极认真地思索一番。
她背上有一道狭长疤痕,顺着脊骨,自后颈一直向下延伸至腰后。
阿翁说,她被捡回去时,尚不足月,背上且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口。那时她尚小,缝治时并不好使过多的麻沸散,便由刘叔一同,一人按着,一人缝合。
阿翁说,她小小一个,不仅没哭,反冲着他笑呵呵的乐。
便时那时,他二人察觉了她的异样。
是以……
她好似,自幼时,便未曾近过灶火,下厨要碰些刀刃……便更不曾了……
秦北看着她面上渐渐浮现的茫然,心头忽的一凉。
难怪尹郎一改常态要与二郎君洗手作羹汤,原是存了这番心思?可昨夜回府,分明瞧着二人气焰已缓和许多,二郎君还吩咐人给尹郎划伤的手臂上药,怎的今日又要大动干戈??这才短短半日,二郎君怎的又惹恼了尹郎???
秦北抖了抖唇,“郎君,不如……不如还是让伙夫代劳吧……”
尹逸摇头,当即回绝,“那如何使得?”
她有求于人,自然是亲手烹煮最显诚意,要是假手于人被秦衍知道,他定又要作起旁的幺蛾子。
“不可,使不得,还是我亲自来得好。”
尹逸打定心思,连否几声,一把合上手札塞进秦北怀里,将人连推带搡撵出院,随即哐当一声,将门扉阖得严严实实。
转身回到炉灶前,手叉在腰上,弯了弯眉眼,胸有成竹地一一扫过台面上整整齐齐的锅碗瓢盆。
小札上详细记录了做菜步骤,她过目不忘已悉数刻在心上。
三道菜而已,小事一桩。
半个时辰后……
秦北胆战心惊地看着从门扇缝隙溢出的黑烟,悄悄挪去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灶台上油星噼啪四溅,火光直蹿房梁……
秦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