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望仁提着一小箩筐,半只脚踏进门槛,正怔怔看着她,他身后还跟来一人,隔壁酒肆的掌事娘子,久娘。
久娘手里提着食盒,闻声,掂了掂脚,目光探过潘望仁肩头落向院中,却在扫及尹逸的瞬间,眸光重重震颤一瞬。
尹逸一时语塞,垂眼手中的字条银票,又看了看两人,心虚地指了指树,憨笑两声:“是…是白羽……”
白羽白色羽翅扑扇一下,应声落去尹逸肩头。
潘望仁一拍大腿,“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同头畜生又什么好说的?”
尹逸傻笑着不说话,上前接过小箩筐,满满一筐,桑果垒成一座小山,顶上不时滑落几颗果子。
尹逸朝久娘点头示意,拎着筐往厨间走,洗净装盘,另拿出十几颗盛入木盆捻出汁,加水再滴入几滴白醋,缓缓搅匀。
而后,轻轻抬手,抚了抚依偎在肩头的白羽,近乎呢喃道:“眼下豫章不太平,白鸦又极为惹眼。若让暗处的人盯上,定不得安生。委屈你在盆中浸两炷香时辰,待染回墨色,便可安心往来万溪豫章。”
白羽喉咙里咕噜一声,毛茸茸地缩在尹逸肩窝,轻轻啄了下尹逸耳垂,张开翅膀扑进了木盆中,全当沐浴似的扑腾起水花。
尹逸垂眼瞧了片刻,唇边轻轻弯起,端着洗好的桑果回屋,屋内隔着一门竹帘,却忽的炸起争吵声,尹逸心头一跳,脚步顿住。
潘望仁怒气勃然:“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久娘冷声讥诮:“我能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半截入土,却作天作地还要折腾!你要折腾给谁看?!”
久娘扔下这句话,一把掀开帘子,正对上尹逸,她眼皮上下一翻,眼底火气似要喷射而出。
盯了好半晌,却也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蹙眉,指尖一戳尹逸肩头,没好气道:“死人衣服,赶紧换了。”
“把你的残羹剩饭拿回去!”潘望仁在屋里嚷。
久娘回头,隔着竹帘,恨恨剜他一眼,再次点了点尹逸,而后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出了院。
尹逸怔愣住,低头看了看,身上衣物,难怪他看着这衣裳眼熟,原是潘嘉大哥的衣物。
她唇瓣轻抿一下,眼底染上惆怅。
潘嘉大哥启蒙稍晚,可自十岁上考进府学,其后便次次稳坐魁首。她入豫章时年纪尚小,自那时起便时常受他照拂,求学,求生,皆是如此。
他过世六载,衣物却崭新如故,可见保存之人用心。
竹帘从内掀开,潘望仁望过来,神色僵硬,一时竟有些像顽固刻板不肯低头的老头,尹逸却看出他强撑镇定下的失惶。
潘望仁背起手,“你知道了。”
尹逸轻轻点头,小心翼翼扬起暖笑,回身指了指院中晾绳上的两片禅纱,“潘叔,这件外裳跟了我许多年,昨夜却被划扯成了两截,潘叔可能教我用针线缝补?”
禅纱薄得透光,经正午日头一晒,没多时便干了大半。
潘望仁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衣料,转身回屋摸出针线篓,“你放着吧,过几日来拿。”
尹逸笑着应下一声,大剌剌往案前一坐,对着久娘送来的一桌“残羹剩饭”,不客气地拾起筷子,一筷一筷往嘴里送,塞得满满当当。
“近日事多,我都忘了同您说,”她托着下巴嚼嚼嚼,含糊不清道:“我入考场时,用的是潘大哥赠我的紫藤狼毫。”
潘望仁坐在榻边,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的背影。
“似乎…已有数回了……每逢如此,头名总能落在我头上。”
“我总觉得,是潘大哥暗中助我……”
尹逸漫不经心,没等咽下,又夹了一筷东坡肉塞进嘴里,嚼巴两下,香得眯起了眼,一副沉醉模样。
潘望仁湿润的眸光闪了闪,哽在嗓子眼的浊气呼一下,散了。
他低下头,黑色线头捻在粗粝生茧的指腹上,抖擞着绕了几圈,“过几日,便是嘉儿忌日,你……你可想……”
她眼眸倏亮,立时回身看他,“当然想!我同您一道前去。”
潘望仁手上动作一顿,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尹逸眉眼一弯,您总算松口了。
两炷香后。
小院墙头倏地飞出一只乌鸦,肆无忌惮地破云入空。
尹逸把包袱挎在肩头,朝院里挥手,“您放心,我近日都在豫章,时不常便来看您。”
潘望仁笑着连连点头,“下回再来,定给你备上炖肘。”
潘望仁一路目送,待人回身走远,才不舍地回了院。
他没回屋,在院中站了许久,才像支撑不住似的,扶着腰缓缓在明堂石阶上盘腿坐下。
潘望仁静静凝着院中的柿子树,梢头的叶子快落光,稀稀拉拉挂着一两片残黄。
他日日扫,日日落,年年扫,年年落。
一阵风过,又飘零下一片。
潘望仁轻轻笑了笑。
幸好,今年的柿果硕大累累,甜得齁人。
一晌午过去,尹逸气消不少。
毕竟拿人手短,她也不是轻易撂挑子的人。
做小厮又如何,低秦衍一等又如何,她只管埋头做事还债便是,秦狗若是出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