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倚着茶案抱起双臂,“要让我父亲瞧见你这副德行,说不定又将怪罪到我头上。”
尹逸局促地双手握紧了茶盏,虚弱道:“我会同叔父解释清楚。”
他将她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尹逸裸露的左侧脚踝,细细的踝骨上环着一圈齿痕状疤纹。
经年过去,疤痕已淡,若隐若现的,像系着一条镂空丝带。
初见尹逸,是在他策马赶回万溪的山路上。
似乎,
也是一个湿漉漉的天……
彼时她约莫四岁,小小的人背着硕大一支箩筐,满载药株而归,若不是脚下踩中捕兽夹,一路淌血以至面色惨白,她彼时的神色当能称得一声雀跃。
而非此时的蔫嗒。
尹逸似乎生来便是个极能忍痛的人,磕了碰了,只要没见血,面上一贯乐呵,像个傻子。
偏偏这傻子记性远超凡人,文章策论,过目不忘。尹逸入学不久,便夺了他的头名,至此他大测小考再未能摸到魁首,还被人暗中讥讽,贬作“万年老二”。
年少时,面子尊严大过天,他秦家二郎何时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对此深恶痛绝,连带着尹逸一并厌恶,而她却恍若未知。更因着两家关系亲近,常常顶着一张笑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烦至极,恨上心头。
后来……
秦衍眸光闪了闪。
已不记得大大小小捉弄了多少次,尹逸总算开了些窍,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戒备忌惮,渐渐开始绕着他走……
秦衍面色微微一沉,“怎么回事?”
尹逸脊背微僵,舔了舔干裂的唇边,良久却未出声,似在斟酌。
“……与人做活,累晕了。”
秦衍眉尾一挑,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回尹逸面上,拧眉,“怎这般捉襟见肘?”
尹逸暗暗翻了个白眼,秦家家财万贯,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没好气道:“你若是不缺,烦请拿我一百两。”
秦衍凝了她许久,淡淡启唇,“区区百两罢,亦并非不可。”
他目光讥诮,“你,随侍于我。年月,以春闱入场为限。”
“如何?”
尹逸拧着眉头,抬眼对峙。
四目相对间,竟当真从他奚落的眼底品出几分正色。
秦家是她自幼便熟悉的地方,秦大哥与素章姐姐也都待她极好,若被秦衍欺辱,扭头便可寻秦叔告状,秦叔自会为她做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尹逸怔了怔,心底竟荒唐的有些动摇。
窗外忽地响起一声刺耳的鸦雀嘲哳。
二人寻声望去。
窗棂上,一抹白色羽翅凌空扑扇着翅膀,张开利爪频频撞向窗扇,发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
尹逸眸光一颤,是…白羽……
一阵恍惚后,当即便要起身,却被秦衍抢先一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白羽扑扇一下,立时直冲进屋,绕着尹逸上下盘旋。
啊——
啊——
白羽:你!活着!
尹逸伸出腕,让它停落,仔细地翻开白羽羽翅瞧了瞧,贯穿心口的伤竟凭空消失。
尹逸神色晦暗不明,轻抚了抚白羽,“没事就好。”
啊——
啊——
白羽却躁动不安,频频啄着尹逸指节: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只聋子背后的老爷就是邢徵义!还有潘叔!他久等你不归,连夜奔去击鼓报官了!!
白羽鼓翅: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尹逸脸色倏地一白,找贼凶告状,这不是自投罗网?
秦衍目光在她主仆二人之间梭巡,冷声提醒:“可想清楚?银子过时不候。”
尹逸目光一闪,视线缓缓投向秦衍身上,她抬起眼,迎上秦衍的不耐,嗓音沙哑:“我应。”
秦衍眉尾微挑,唇边微不可见地勾了勾,“识趣。”
他随即转身出室,留下一句,“等着,片刻之后具结契书。”
“羡仲兄……”
“我昨夜未归,潘叔定万分忧心。你可否着人前去禀报一声?”
尹逸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忙道一声,见秦衍抬手挑开竹帘的动作微微一停,一道冷冽的嗓音转瞬落下,随即抬步出室。
“知道了。”
隔着竹帘,尹逸隐约可望见秦衍走动的身影,她静静凝了片刻,垂下眼,按了按摔得青紫的膝盖,无声叹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