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料子,就是浆染时出了些差错,没让我那老主顾满意。折价卖了我又心疼得紧,这才攒在了手里。我是想问问您的意思,您要是不嫌弃,草木居日后修缮妥当,什么帘子垫子的凡是跟布匹扯上关系的物件,我都一并包了。”
尹逸一字不落地听着,无言低下了头。
“对了,”张大一拍脑门,目光忽地打在尹逸身上,“你婶子就笃定你定能一举夺魁,早便做了双鞋子给你,皂底缎面,还绣了窜天竹的暗纹,丝毫不逊那些富贵人家。就是你婶子这会儿还在店里,不管了,你等着,我回屋给你找找。”
话还没说完,扭头就往卧房跑,没半刻,手里拎着一双锃亮的新靴,兴冲冲地扔给尹逸,伸手指了指旁侧小榻,让她去旁边换鞋去,“你婶子想着你长身子,尺寸做的稍大半指,你试试合不合脚。”
张大回过头,又问尹纪平:“那布料,尹翁觉得如何,要是不放心,挑个日子去我库房瞧瞧去?”
尹纪平含蓄一笑,没多客气,点头应了下。此事已是占了大便宜,他再有顾虑便是摆谱了。
说笑间,将些干货提了出来,两人推辞几声,搁去了厨间灶台上。
两人再回到屋前时,尹逸已换上新鞋,对着等身长的铜镜,翘起脚,左左右右来回地瞧,面上却是一阵开怀一阵苦恼。
张大没觉出尹逸的惆怅,只顾摇头笑,“眼瞧都快当官的人了,还是这般孩子气。”
尹纪平眸光含笑,声音落得极轻:“不过十七,她本就是个孩子。”
张大闷笑一声,悄然绕到尹逸身后,笑得乐呵:“你婶子手艺不错吧。”
尹逸被吓了一机灵,险些把脚崴了,站稳的瞬间,下意识地先瞧了阿翁一眼,又垂下眼,目光落在这双鞋面上,轻轻抿了下唇。
被人放在心坎上记挂,她自然高兴,可她来本不是为着旁的,是为着他兜里的金银灿灿……
兜里无银,砖瓦都拉不回来,又哪里能轮到卖力气、裁布挂帘子?
“安心收下吧。”尹纪平看着尹逸的纠结,轻声安抚。
只是尹逸心口仍是惴惴,直到抱着新鞋出了张家,心中也一直憋闷着,可偏偏阿翁一副无意攀谈的神色,领着她走街窜巷,拜完了相熟的十几户人家。
箩筐被尹逸背在胸前,里头干货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邻里塞进的刚从藤上摘下的果蔬,秋日的桂香糕点,七七八八沉甸甸的,坠得尹逸直往前倒,偏生她手里还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肥鳜鱼,半点松不了手。
明月攀上枝头,映落涂江,流水细细闪闪地淌。
再过两条巷子便回去了。
尹逸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她的影子,箩筐宽肥挂在身前,活像两只筷子插着半截萝卜头,她瞧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
尹纪平闻声,放慢脚步,回过头:“稍歇片刻?”
尹逸眼眸一亮,重重点头,她不挑地方,随便在江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尹翁负手静立在几步之外,望着不远处的雁子桥,高大的身影被树影斑驳,无端染上几分落寞。
尹逸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憋在心底好些话,想了想,又知不该问。
她是瞧出来了,铜板也好,金银锭子也好,在万溪总是稀罕得紧。
万溪依山傍水,百姓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悠然惯了,思谋算计的少,多数还是图个闲散安稳。便是秦家,也是早年迁去豫章府城后,才渐渐混得风生水起。
尹逸澄澈眼眸被江面的水光轻轻一晃,心头倏地一动。
尹纪平回过身来看她,叹息着走近,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药堂的事,咱们慢慢想法子。”
尹逸眼眸晶亮,轻轻扬了下唇:“阿翁,事缓则圆,定有转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