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她记得,但却不是存,是输。
邢韫无意得知此人家中遇急,强撸人打了一夜叶子牌,输多赢少白白予了人……
邢汝舟此人总是行了好处,却又不让人心底生愧……
青角转过头来看她,前蹄焦躁地磨蹭着青砖,无言催促。
尹逸眸光颤了颤。
一次布阵不成,必然会有第二次……
他…还在宴上……
尹逸搭在青角一侧角的手掌,缓缓收紧。
一阵清风拂过,空中飘来一阵桂香,幽幽地勾起尹逸零零散散的回忆。
昨夜安置后,他二人一个躺在书榻里侧,一个躺在书榻边上,她困得迷瞪,耳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响着邢韫的惋惜。
“想尝一盏老师府上的清酒,简直难若登天……”
“轻鹤,你尝过桂花酿没有?”
“《山斋游记》所载,这是南甫山特有的酒酿,说是只有渶水源头甘泉能才酿出最清冽悠远的酒香。”
他嘴皮上下一碰咂摸一声响,像是回味,遗憾道:“可惜渶水距豫章三百里,实在太远,否则我必跑马去它个来回。”
“不过好在我搜寻了几个古方,酒坛子已封在我院里的梨树下,再过个月余便能开封。开坛第一盏为兄让与你,不过……”他闷笑一声,“滋味是好是坏,你可都得囫囵咽进肚里。”
……
他字句含笑,像是不必回应的对谈,又像是深夜呢喃,与自己寻些乐子。
清润的嗓音穿过一夜拂在尹逸耳畔,好似也被桂香浸染,悠扬飘荡在周身。
尹逸眉心狠狠紧了一瞬,又蓦地舒展,随即转过身,大跨步跑回书院,撕下一片熟宣,来不及研墨,拾起一支炭笔,簌簌落在纸上。
不过片刻,阵法图式跃然纸上,其下潦草书着两行字——生者诞辰即亡者死祭,阵起通阴阳,魂魄互异。令郎与已故郡王妃,恰可匹配。
写完两边一折,塞进一本杂记,步履匆匆出院,连带那枚怪鸟佩子一并摘下交给小厮。
“即刻前去郡王府寻邢徵义邢知府,如有阻拦,便拿出这枚佩子。”
小厮一脸懵相,呆呆接过。
尹逸罕见地肃正了神色:“此事耽误不得,快去。”
小厮这才醒神,撒开腿正准备跑,忽地又被一阵力拽回,“还有……”
尹逸瘪了下唇,捏着鼻子嫌弃:“告诉秦羡仲,贤文斋走水。秦大哥被埋进火堆里不知生死,让他回去继承家业。”
小厮张大嘴,啊了一声,却被尹逸连着催促了几声,忙点头应下,一转身飞快跑了出去。
尹逸视线追着小厮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
身不入因果,则命不负业障,她这回…又一次违逆了阿翁……
青角悄然靠近,拱了拱她的手,鼻孔呼哧呼哧地喘着湿气。
尹逸缓缓收回目光,撑臂侧身坐上牛背,轻拍了拍青角的角,“知道你忧心,回罢。”
万溪依山傍水,山势低缓,淌下涓流无数,缓缓汇于涂江,涂江宽约两丈,其上架有一座石桥,名唤雁子桥。
一路未歇,待踏上雁子桥时,隐约可见各家门前亮起的灯火,淡淡的暖光穿过水巷,将青石砖映得油亮。
尹逸从牛背下滑了下来,揉了揉僵白的脸,抖了抖发软的腿脚,绵软地一步步踏上了归家路。
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巷横纵排列,错落有致。过了桥,紧南边一条巷子从东往南数第五间便是草木居,阿翁和刘叔合力经营的一家药堂。
至于家中小院则在另一个反向,与药堂隔了三四条巷子。
尹逸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看看他二人伤势如何。
青角蹄落在青砖上,笃笃有声。
入了巷子,空中飘逸着淡淡饭香,并着让人心神舒缓的柴火气,安抚着焦躁奔忙了一整日的尹逸。
“逸儿回来啦?”
经过一处柴门,院门大敞,一名妇人端着碗饭,坐在门口的小木扎上乘凉,瞧见人,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尹逸噙着笑一点头,“许婶儿。”
“怎么这么晚啊,吃了吗?脸怎么唰白?饿久了吧?快进门吃两口,饭菜都还热乎着呢。”
尹逸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门前悬着两盏昏黄的暖光,经风拂过隐隐绰绰地闪烁,尹逸心底知道,院里有人等着她。
她抿唇一笑:“婶儿,两步就回了。”
许婶儿皱着眉头打量,“你脸色太差,是不是又哪儿伤着了?瞧瞧瞧瞧,这背后这么大一个脚印子,又遭谁欺负了这是?”
许婶儿眼睛尖,当即就放下碗筷,跨了一步出院,揪起尹逸背上衣裳两下把脚印拍了干净。
“这般大的人,身量都将蹿上七尺,怎能还教旁的欺负?小时候那是叫人心疼,大了可就叫丢人了,你得学着较劲儿较真儿,知不知?越是忍让,旁人只会觉得你是颗软柿子,好捏得狠。”
尹逸愣了一下,思及脚印由来,才熄灭的心火忽地又蹿起小火苗,好在没燃两下,在许婶儿絮絮的叮嘱声中抖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