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两张软榻上被褥散乱,是被据为己有的惨象。
尹逸心头一声哀鸣,又转向另一侧厢房,打量着暗暗点头,若不往下瞧倒也看不出此床由书卷垒成。
书榻上,五条锦被整整齐齐叠作长条,锦被与锦被之间隔有近四尺距离,若只躺三人,那当很是宽敞,在边角处合衣安置一晚不成问题。
尹逸松快了些,经过秦衍时,随手塞进他手中一个柿子,淡淡问好:“羡仲兄,事事如意。”
说完也不待他反应,提步进了大厢房,在靠近门的一侧床枕摆上一枚大柿子,以示:此间有主。
手中还剩两颗柿子。
尹逸在学塾寻到戚昶、席誉,瞧他俩今日穿的一黑一白,浑似黑白无常,眉眼不由一弯,正要开口,却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
“你便拿些……寻开心?”
戚昶金冠束发,玄衣劲装,胸前暗纹的虎头獠牙若隐若现,他倚在窗边,双臂抱起显出束紧的窄腰,长腿随意屈起,衣摆随动作散开,露出墨色之下的暗红里衬。
他轻挑一瞥,懒散地收回视线,扬了扬唇:“尹郎可真是好雅兴。”
尹逸微愣,听出他话中千遮万掩下的嫌恶,暗暗叹了声。
她同潘老说此间无人在意,实则已是粉饰过后的措辞,若是说真话,该是那句:他们瞧不上。
戚昶是几人中唯一一个以武入仕之人,武举先于文举,月前已揭榜昭示,而他不止登名载姓,更是夺下魁首。细细想来,他一个国公府的嫡孙,若非因缘际会,大抵不会与她同路。
不过……给或不给,她说了算,戚昶尚没资格回绝。
尹逸浅笑,走近几步,“小公爷已是武举人,何必事事占尽?这两个是予安成兄的,解试过后便是省试,一颗顺心,两颗遂愿,安成兄今后定平步官场。”说着,看向席誉。
戚昶轻嗤,目光幽幽落向席誉,那根木头贯来生人勿近,未必会给尹逸好脸。
“木头”席誉一身霜白雪衫,清隽出尘,腰间细绦上坠着一枚墨玉环扣,不动如山地落在书案前,听罢,翻页的动作倏而顿住,许是被两道视线凝久了,眉间微微聚起。
他缓缓掀眼掠过二人,停滞一瞬又落下,修长指节点了点书案一角,示意放在此处,轻道一声:“多谢。”
戚昶眉头一挑,蓦地站直身子,正想奚落两句,眼风扫及却也不过一颗烂柿子罢,心觉无趣,脚下径直调转方向出院,却想今日倒是破了天荒。
尹逸心满意足地上前,谁能拒绝步步高升的好兆头呢?
不过,她心知席誉容不得丁点污秽,放下柿子时,又补上一句:“果子都是洗净擦干才拿来的,不过还未熟透,再放几日会更甜些。”
席誉目光自尹逸沾有几点水渍的袖边缓缓上移,在她面上短暂停留。
仓促间,尹逸同他对上视线,惊觉席誉浓密眼睫下的瞳色是极淡的琥珀色,在烛火映照下,若琉璃熠熠生辉。
若论起相貌,此间大抵无人能及席誉,他身怀清骨,行止间流露出的气质似谪仙落凡,仿似食不得人间烟火一般。
尹逸晃神了一瞬,而他已静静垂下眼帘,复而道了一声:“多谢。”
适时,忽听院外有小厮来请:老爷已回府,请诸位郎君移步。
府上早早布置下席面,几人转到前厅时,卢老与师母携仆已在堂前,几人立时上前,齐齐垂身而拜,卢老欣慰的目光一一扫过,得意地捋了捋须子,笑着颔首承下这一拜,众人渐次落座。
师母不喜酒气熏人,今夜相陪大抵也为防卢老贪杯。清酒摆在案上,只略敬过一盏,师母眉头便皱了起,他们几名晚辈不敢造次,全然歇了心思。
尹逸坐在邢韫旁侧,余光留意到他时不时盯一眼酒壶,暗暗叹了一声又一声,只差把可惜二字交待出口。
汝舟兄与卢学究是两个酒蒙子,可惜前有知府大人家教严明,后有师母看护得力,两人同病相怜,即便在自家府上也不能尽兴。
尹逸勾了勾唇角,正要去瞧卢学究神色会否与邢兄无二,眼皮抬起的瞬间,却冷不丁撞上坐在对面的秦衍,他眸光冷凝,不偏不倚地正落在她面上。
尹逸笑意顿僵。
秦衍此人实在作怪。
她与秦衍算得上自幼相识,两家尊长也极为相熟,当称一声世交。可到他二人这辈,却浑似结下世仇。
尹逸扪心自问没得罪过他。
幼时,她以为是自己愚钝无意中伤了他,还曾腆脸去讨饶,结果却被他反手推进泥潭,刮蹭出满身的伤。她狼狈回到家中时,直把阿翁吓得够呛,待问情缘由,阿翁眉眼一沉,当即领着她登了秦家门。
她至今都记得,秦衍被叔父压着脖颈赔礼时,眉眼间泄出的厌色,锐利的好似一柄冷剑。
尹逸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
阿翁说,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无需为没有做过的事告歉。这世道弱肉强食,处处都是不带缘由的恶意。
她只要起念为善即可。至于落进旁人眼中成何种光景,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