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仿佛要将夜幕撕开。
她心生疑惑:“原来这仙门也有雷电啊,我从前听山里最有见识的老槐树精说仙域都有仙障护着,不必像我们凡间的草木一般受风吹雨淋的苦呢。”
侍立的小仙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辛夷听出了那笑声里的促狭。
自打陆寂将她带回无量宗,这般意味的笑她已听过不少。
大抵是笑她来自穷乡僻壤,见识浅薄。
她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气恼,只是认真地请教:“敢问仙使,我说错话了么?若是错了,烦请仙使告诉我,免得日后又闹笑话。”
那小仙使听到如此真诚的语气,声音略微恭敬了些:“君后言重了。仙山的确有仙障,不受外界风雨侵扰。方才是有不自量力的妖族来犯,被君上一剑斩杀。那白光并非闪电,而是君上的归藏剑出鞘时的剑光。”
“那道光仿佛能撕裂天地,竟只是陆寂的剑光?”辛夷微微睁大了眼,她虽与陆寂成婚,但这数月来还没见过他大动干戈。
“正是。”小仙使不自觉挺直了背脊,与有荣焉,“我家君上乃当世修为第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十八年前他飞升上仙时扶桑神木上高悬的浮金钟自鸣三日,声动寰宇,相比之下,这区区一道剑光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那好听的仙乐是为陆寂而鸣的……”
辛夷又惊讶了一番,恍然里带着一点奇妙的宿命感。
十八年前正是她化形之际,听到的第一道声音便是一段缥缈的仙音。
美妙至极,故而久久难忘。
之后她四处寻觅,却再没听过。
因缘际会,竟在今日得知了出处。
若是如此,这桩婚事确实是她高攀了。
难怪这些仙使总是暗暗嘲笑她,陆寂的师长们也都看不起她……
她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也要努力修仙问道。
不求能与日月同辉,至少不能成为陆寂的拖累。
正暗下决心时,门外忽然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是陆寂回来了。
殿内仙使们慌忙垂首肃立,辛夷也赶紧将盖头盖好。
然而,今日的陆寂似乎有些怪。
踏入房门后,并未按礼制与她同饮合卺酒。
这仙山不是最讲规矩么?光是门规就有上千条。为了大婚顺利进行,辛夷日夜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规章仪典,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才记住。
也许,陆寂是心疼她累了数日,才特意省去这些虚礼?
倒是比从前体贴。
盖头下,她的唇角弯了弯。
挥退仙使后,陆寂提着剑,带着一身夜色的凉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径直走至榻边。
是妖的血味。
她同族的血。
辛夷下意识屏息,莫名不安。
仙妖虽殊途,可陆寂从未像其他仙人那般对妖族抱有敌意,甚至说万物有灵。
今日怎会大开杀戒?
许是……那些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吧。
她尽量不让自己多想。
然而眼前人却迟迟没说话,沉默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等得久了,辛夷暗自猜想,陆寂该不会是忘了流程吧?
原来这般厉害的人物也有紧张的时候啊……
心底那点不安被这个猜测冲淡了些,生出几分促狭。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你怎么不动呀?该掀盖头啦……”
话音未落,那片衣袖冷淡地从她指尖抽离。
紧接着,盖头被剑尖挑起,翩然落地。
映入眼帘的,是近乎冷漠的一张脸。
陆寂的声音清晰而疏离。
“你认错了,我并不是‘他’。”
“那人占了我的身子,将你娶回来,我无意娶妻,也无情于你,见谅。”
辛夷耳边嗡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谁?
执意娶她的不正是陆寂么,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虽心中诧异,但想起往日陆寂也爱说些“穿越”“女朋友”之类的奇言怪语,辛夷只当又是戏言,仰起脸,笑眯眯道:“你又捉弄我是不是?这回我可学聪明了,才不上当呢!”
话音刚落,本以为陆寂会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宠溺,唉声叹气地摊手,说“又被你识破了”。
可没有。
他冷漠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只蹙了蹙眉。
殿内陷入死寂,只剩红烛燃烧的筚拨声。
辛夷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只觉眼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分明还是陆寂,可看向她的眼神分外疏离,再无从前半分温柔。
陆寂薄唇微动,言简意赅:“并非戏言,你可听过夺舍?此前三月,有异界之魂趁我受伤占据了我的身体,与你成婚非我所愿,一切到此为止。”
辛夷只是一个小妖,生于山野,长于蛮荒,自然没听过夺舍。
仙门的人说话弯弯绕绕,刚来时她总听不懂。
后来被嘲笑得多了,才勉强学会揣摩言外之意。
她努力咀嚼他话中的意思,然后默默从怀中摸出那卷大红的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