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善人,皇帝也杀,这是要干什么?!
“收拾细软!马上走!”王守业当机立断。
那夜,他带着妻子,两个妾室,三个儿女,还有四个最忠心的仆人,从后门悄悄溜出。
只带了金银细软和几包干粮,连祖传的字画古董都没敢拿。
他们躲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山中别院——那是他三年前暗中购置的,原本是为避暑或乱世藏身所用。
在山里躲了半个月,探子回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
“闯贼”横扫山东,专挑大户下手。
济南府,青州府,兖州府
各州县士绅大户被抄家者数以百计。
那些“闯贼”杀人时喊着“替天行道”,“为百姓报仇”,
但军纪严明,从不骚扰普通百姓,只杀士绅及其家丁。
更诡异的是,抄家之后,那些田地竟被当场分给佃户和流民。
每户分五亩,还发了地契——盖的居然是官府大印!
一个月后,风声渐息。
王守业派王福潜回老家打探。
王福三天后回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爷!!王家完了!宅子被烧了,粮仓被分了,田契地契全被搜走咱们家那八千亩地,全分给那些泥腿子了!”
王守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八千亩啊!那是王家五代人积攒下的基业。
有祖上考中举人后购置的,有趁灾年低价收购的,有佃户还不起债折算的
每一亩地,都浸透着王家的心血。
“祠堂呢?祖坟呢?”他颤声问。
“祠堂,被改成了什么‘屯田公所’。祖坟,倒没被挖,但碑文被凿了,说是什么‘恶霸地主’,”
王福哭道,“那些分到地的泥腿子,现在见到以前的东家,腰杆都挺直了。”
“有个老佃户周老憨,分了二十亩地,竟敢指着小人说‘告诉王老爷,他现在要是回来,还得给俺交租子哩’!”
狂妄!
反了!全反了!
王守业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即决定去济南府告状。
山东巡抚总该管管吧?
这明明是官军假扮流寇,滥杀无辜!
可到了济南,他才发现天真的变了。
衙门还是那个衙门,但门口排队告状的,全是分到田地的百姓,告的是昔日东家“欺压良善”,“盘剥过甚”。
而像他这样来告“田产被夺”的士绅,根本没人理会。
王守业花了最后十两银子,才打通关节,见到一个户房书吏。
那书吏听完他的诉状,冷笑道:
“王员外,你可知如今大明律?民间借贷,月利不得过三分,年利不得过三成。
“你那些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的借据,本就是违法的。那些田地,本就是非法所得。”
“官家不计较倒还罢了,可计较下来”
“可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啊!”王守业急道,
“从洪武爷到现在,哪家放贷不是这个规矩?要都按《大明律》,天下士绅岂不都要问罪?”
书吏似笑非笑:“所以啊,皇上这不就在问罪么。”
王守业如遭雷击。
他这才明白,这不是什么“闯贼作乱”,这是皇上要对他们这些士绅动手!
借流寇之名,行抄家之实!
离开衙门时,他听到两个差役在闲聊:
“听说没?河南那边,有个士绅跑去北京告御状,结果被锦衣卫查出来他逼死过三条人命,直接拉到菜市口砍了。”
“该!这些老财,平日里作威作福,现在报应来了。你说皇上这招高明不高明?借闯贼的名头动手,省了多少口水仗,”
王守业失魂落魄地回到山中。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试过去找昔日同窗,姻亲求助。
可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自身难保。
有个在兖州府做通判的远房表亲,偷偷见了他一面,叹气道:
“守业兄,认命吧。如今这形势,皇上是铁了心要动咱们这些人。”
“听说朝堂上,京城里,杀了一千多官员勋贵砍了两万多颗脑袋咱们这些地方士绅,又算什么?”
“可我不服啊!”王守业红着眼睛,
“我王家世代诗礼传家,虽放贷收租,但从未害人性命!那些泥腿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利息高了点,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朱由检凭什么治我的罪!!!”
“现在皇上不这么认为了。”表亲压低声音,
“皇上说,天下田亩,本该耕者有其田。咱们这些不事生产,坐收租息的,都是蛀虫。”
蛀虫
王守业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我王家耕读传家,自认从未做过什么坏事,修桥补路,多行好事,如今竟成了皇帝口中的蛀虫了吗?”
从那以后,他彻底死了心,带着家人隐居深山。
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在这半年里渐渐用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