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半数关宁军留守山海关,面对的是依旧虎视眈眈的秦翼明部,以及即将押运物资前来的,听命于皇帝的整整两万京营新军!
这山海关,还能是他吴三桂说了算的山海关吗?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陛下!”
吴三桂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自己递出的橄榄枝,被对方轻易拨开,然后反手就套过来一个更紧的箍。
自己以为的以退为进,引狼入室以制狼,
在皇帝那里,似乎成了幼稚可笑的把戏,被一眼看穿,并给出了一个更霸道,更釜底抽薪的解决方案。
不接旨?
抗旨不尊?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抗旨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彻底与朝廷决裂,坐实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
届时,李定国在辽西,秦翼明在滦州,王翊带两万新军前来,甚至可能还有后续部队
山海关将陷入三面甚至四面受敌的境地!
皇帝现在确实有了撕破脸的底气,这底气,是靠银两军队堆出来的。
关宁军虽勇,但能同时应对朝廷精锐和数量可能占优的新军围攻吗?
更何况,一旦开打,粮饷补给彻底断绝,军心士气能维持多久?
那些本就因粮饷问题而怨声载道的底层士卒,还会为他吴三桂卖命死战吗?
而且,一旦公然反叛,他吴三桂就成了天下共诛的逆臣!
之前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华夷之辩,所有的忠君顾虑都将烟消云散,他只剩下投靠建奴这一条绝路!
那甚至比现在更糟!
接旨?那就意味着,他必须亲手将一半关宁军,送到辽西那个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置于他人的节制之下。
山海关的防务主导权将受到极大削弱,秦翼明和王翊的军队将如同钉子般楔入他的势力范围。
他吴三桂将从一个相对独立的“东陲之雄”,彻底沦为朝廷棋局上一枚需要听令行事的棋子,
而且是一枚可能被逐渐边缘化,甚至被吞噬的棋子。
进退维谷!皇帝用一道圣旨,将他逼到了一个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二选一绝境:
要么彻底决裂,迎接毁灭性的围攻和千古骂名。
要么服软低头,交出部分兵权和独立性,接受朝廷日益严密的掌控。
“我吴三桂何时落到了如此地步?”一股深沉的悲凉和迷茫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父亲吴襄,那个最终战死在辽西的辽东总兵,一生忠于大明,却落得个战败身亡,家族险些不保的下场。
他自己少年从军,历经战阵,在辽东这片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曾经也热血过,也想效忠朝廷,收复失地,光耀门楣。
可是,一次次目睹朝廷的腐败无能,一次次经历友军的溃败和上司的倾轧。
一次次收到那些虚与委蛇,推诿扯皮的朝廷文书和永远不足额,不及时的粮饷
他的心,渐渐冷了,硬了。
他开始明白,在这乱世,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兵权和地盘才是实的。
他开始学着保存实力,左右逢源,在明清之间寻找平衡,一切以吴家,以关宁军的利益为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笃定了要做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呢?
或许是从亲眼看见袁崇焕被凌迟处死,辽东军心彻底涣散开始?
或许是从一次次向朝廷催饷如同石沉大海,不得不默许甚至纵容部下“就食于民”开始?
或许是从发现无论怎么打,建虏似乎越剿越强,而朝廷却越来越烂开始?
他以为这是乱世生存的智慧,是看清现实后的无奈选择。
他瞧不起那些死抱着忠君思想,最终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同僚,也警惕着那些毫无底线,随时可能倒戈的降将。
他吴三桂,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既不完全背叛汉家衣冠,又能最大限度保全实力和利益的路。
可是现在,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皇帝的这道圣旨,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所谓“智慧”和“平衡”的脆弱与可笑。
在绝对的力量和清晰的意志面前,他的算计和犹豫,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垮之时,亲兵统领在门外高声禀报:
“大帅!京城方向来的押运队伍先锋已至关外十里!带队将领王翊请求入关交接!”
来了!
皇帝派来送“胡萝卜”和展示“大棒”的人,到了!
吴三桂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
“开关,放他们进来!本帅亲自去迎!”
当他站在山海关雄伟的西门城楼上,看着那支迤逦而来的队伍时,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仍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严整的军容。
两万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