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宁,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
这是范文程的临时居所。
作为汉人幕僚,他自然不能与满洲贵胄同住行营核心区域。
院落不大,陈设简单,透着一种与其主人身份相符的谨慎与低调。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范文程并未就寝,而是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却游离在字句之外,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和疲惫。
豪格白天的暴怒,捏碎扳指时那狰狞的表情,以及随后对多铎使者那强颜欢笑的应付,一次次闪现在范文程的心头。
他追随豪格虽不久,却也深知这位肃亲王的脾性。
勇猛,骄傲,直率,但也容易冲动,缺乏政治上的深沉与韧性。
此次辽西之败,彻底暴露了这些弱点。
更让范文程感到寒意的是内部悄然滋生的异动。
鄂硕等人的抱怨,与两白旗使者的暗中接触,甚至一些更低级军官眼神中的闪烁
这一切,他都或明或暗地有所察觉。
大厦将倾,蝼蚁先知。
肃亲王这座靠山,似乎正在出现裂纹。
“名分礼法”范文程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词汇。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骨子里认同嫡长继承,君臣纲常那一套。
当初选择投效豪格,除了活命和施展才华的渴望,也未尝没有从龙于“嫡长”的潜在心理。
他认为豪格身份正统,若能上位,自己作为从龙旧臣,或许能一展抱负,甚至青史留名?
至少,能在这异族政权中,为汉人,为儒学,争得一丝地位和话语权。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大清本质上,依旧是一个以武力为核心的部落联盟升级版。
八旗制度,就是最大的部落制体现。
各旗旗主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宛如一个个独立王国。
皇太极在位时凭借高超手腕和战功勉强压制,但驾崩后,这种部落制的底色立刻暴露无遗。
多尔衮与豪格的争斗,归根结底,是两白旗与两黄旗及其支持者之间的力量比拼。
所谓“名分”,在绝对的实力和权谋面前,苍白得可笑。
多尔衮势大,不仅掌握两白旗精锐,更拉拢了相当部分的两红旗和镶蓝旗势力,其本人机变百出,政治手腕远非豪格可比。
反观豪格,经此一挫,实力受损,内部不稳,刚愎的弱点暴露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范文程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不是满洲人,在这权力场中是真正的“外人”。
一旦豪格失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自己这个汉人谋士,恐怕第一个就会被清算,最后的下场很可能被边缘化。
至于性命,或许无忧,毕竟他投靠多年,立下不少功劳。
“难道我当初的选择,真的错了吗?”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书页。
投靠多尔衮?
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每次都被他强行压下。
那是背叛,是失节!
圣贤书里可不是这么教的!
可是圣贤书也教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如今这“木”将倾,“主”途晦暗,难道要陪着一起殉葬吗?
自己寒窗苦读,颠沛流离,所求难道就是一死以全那虚无缥缈的“名节”?
在这塞外边荒,又有几人会在意一个汉人书生的名节?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谁?”范文程警惕地问道。
“先生,是我,老何。”门外是他从关内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心腹老仆。
“进来。”
老何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低声道:
“先生,夜深了,喝碗茶暖暖身子吧。”
放下茶碗,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道:
“先生,方才有人递了话进来。”
范文程心头猛地一跳:“什么人?什么话?”
老何从袖中摸出一枚用锦缎包裹着的小巧玉佩,色泽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之物。
“递东西的人没露面,只说是故人相赠,感念先生当年在抚顺时的点拨之恩。”
“他还说盛京睿王府的藏书楼里,新近搜罗到了一批宋版孤本,若先生有暇,或可前往品鉴,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抚顺?
范文程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尚未投效后金。
在抚顺一带流浪时,曾偶遇一个落魄的满洲年轻军官,两人就着粗劣的酒食谈论过几句兵法。
当时只觉得那青年言语犀利,见解不凡,没想到难道竟是多尔衮手下之人?
而“宋版孤本”,“上宾之礼”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多尔衮在向他招手,而且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