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闪过的不是这紫禁城的雕梁画栋,而是另一段记忆里的画面。
人潮涌动,震天的口号。
他曾是那个时代的一个普通读者,在故纸堆与网络论战中,试图理解为什么那么做
那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是刮骨疗毒,是打破千年循环的绝望尝试。
当时他只觉得历史波澜壮阔又残忍莫名。
如今,他自己成了执棋之人,站在大明王朝这座将倾大厦的最顶端。
脚下是朽烂的梁柱,蛀空的基业,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和面带微笑,袖里藏刀的“自己人”。
简体字推行时,那些文官眼中隐忍的怒火。
赵德言血溅丹墀,两名年轻言官夜里被乱棍打死弃尸街头
每一次改革,都像在沼泽里前行,拔出一只脚,另一只却陷得更深。
那些笑容满面,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他们的根系早已和大明的肌体腐烂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动他们,大明必亡。
动了它们,现在大明的情况好了很多,哪怕如今只是半壁江山。
山东杀了十几万士绅,缴获三千万两。
猛如虎回来了,带着一身战功和一颗破碎的心。
他私下对周遇吉说,夜里总听到哭声,看见血从田垄里渗出来。
那是“战后应激”,朱由检知道这个名词。
但猛如虎不知道,那场杀戮,在朱由检更庞大的蓝图里,只是一次预演,一次火力侦察。
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
笔尖终于落下。
标题只有两个字:“备案”。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却无端透着一股森寒。
“承恩。”朱由检没有抬头。
“老奴在。”
“你觉得,猛如虎如何?”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磨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猛将军忠勇无二,心性质朴。杀人时会手软,但若为陛下,纵入阿鼻地狱,也会走在最前。”
“是啊,手软”朱由检轻笑一声,这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冷清。
“手软是好事。说明他还是个人,不是一把纯粹的刀。但有些事,恰恰需要一把还会手软,却最终不得不挥下去的刀。”
他继续写,笔走龙蛇,将脑海中盘桓了数月,甚至数年的计划,化为冰冷的文字。
这不是圣旨,不是诏书,甚至不能算是正式的文书。
它是一个幽灵,一个只存在于他和王承恩之间的幽灵,一个为未来某个时刻准备的后手。
计划的核心很简单,又残酷得令人窒息。
在他年老体衰,太子可堪大任之时——杀!
名称他已经想好了,就叫“涤尘”,涤荡尘埃。
他要效仿的,不是形式,而是那种触及灵魂,打破一切固有结构的决心与力量。
后世的经验告诉他,不把旧土壤彻底翻过来晒一晒。
不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毒根烧干净,新苗永远长不好,甚至长出来的,还是原来的毒草。
当新的利益集团出现时,坚决果断的打掉他!
山东的杀戮,针对的是土地兼并。
抄家晋商,打击的是买办走私。
整顿京营,清洗光禄寺,针对的是勋贵腐败。
这些都有效,但都只是局部。
那些在地方上经营数百年,通过联姻,师承,同窗结成铁板一块的士绅豪强家族呢?
还有他们的后人——那些从小听着父祖对崇祯的咒骂。
读着圣贤书却满脑子家族私利,随时准备卷土重来的年轻人?
数十年后,他们会卷土重来。
破山中贼易,
此刻,他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的“涤尘”,旨在双管齐下。
既要物理清除之后最顽固的反对者和蛀虫,更要摧毁其思想传承与社会基础,进行一次深度的社会格式化。
他要为太子——一个在他铺就的基石上成长,负担较轻的继任者——
留下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相对“干净”的土地,以便真正建立起一个不同以往的大明。
这需要执行者。
必须是最忠诚,最坚定,最能承受千古骂名与内心煎熬,且能形成有效制衡与协作的少数人。
猛如虎是第一个。
他单纯,认死理,忠于皇帝个人超越抽象理念。
他经历过最野蛮的战场搏杀,也刚刚经历了屠杀后的精神低潮。
用他来执行最酷烈的部分,残忍,但或许正是这份残忍后的“不适”,能让清洗不至于彻底滑向失控的兽性狂欢。
他是最锋利也最可能卷刃的那把刀。
王承恩是第二个,也是核心的枢纽与监督者。
他代表内廷,是皇权最贴身的部分。
他无情而缜密,能弥补猛如虎的粗疏。
更重要的是,他无家族,无子嗣,生命的全部意义系于皇命。
他是皇帝意志最彻底的延伸,也是这个小组隐形的定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