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茶,殿下请。”
入得庄内,陈设果然简朴。正堂里只有几张榆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田园题材。王承恩和冯百户等人留在外间,只有朱由检与陈元璞二人入内。
茶是寻常的炒青,但冲泡得法,清香扑鼻。
寒暄几句后,朱由检直接切入正题:“本王读徐光启大人《农政全书》稿本,其中言及北方农事,多有可改进之处。闻先生躬耕于此,必有心得,特来请教。”
陈元璞眼睛一亮:“殿下也读徐大人的书稿?”
“略知一二。”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页纸,上面是他整理出的几个问题,“譬如这选种之法,徐大人言‘岁岁择穗,留其壮者’。然如何辨‘壮’?可是单看穗大粒满?若遇灾年,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既专业,又具体。陈元璞显然来了兴趣,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殿下所问,切中要害。所谓‘壮’,非仅看表象。需观其茎秆是否坚韧,根系是否发达,抗病抗虫之能如何。至于灾年……”他顿了顿,“草民在京郊这些年,历经旱、涝、蝗数灾,深知灾年选种,更需注重其‘韧性’——能于贫瘠、干旱、水涝之中仍能结实者,方为良种。”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人就农事展开了深入讨论。从选种到施肥,从轮作到灌溉,朱由检不时提出一些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问题,而陈元璞总能给出既有传统经验又有个人思考的答案。
更让朱由检惊喜的是,当话题转到算术与测量时,陈元璞的表现同样出色。他不仅精通《九章算术》,更对徐光启引进的《几何原本》有所涉猎,甚至自己设计过几种简易的测量工具。
“先生大才。”朱由检由衷赞叹,“何以屈居乡野?”
陈元璞苦笑道:“殿下谬赞。草民愚钝,科举之路已然无望。能守几亩薄田,做些实在之事,于愿足矣。至于算术测量之技,不过闲暇自娱罢了。”
这显然不是全部实话。朱由检能感觉到,此人胸有丘壑,只是不得施展。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先生之才,埋没乡野,实为可惜。本王虽年幼,亦知‘民以食为天’的道理。如今辽东战事方酣,国库空虚,若能在农事上有所改进,增产增收,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陈元璞神色微动,看着朱由检,似乎在判断这位年幼亲王话中的深意。
朱由检继续道:“端本宫后有一小园,虽不足半亩,亦可试种些新种,验证些新法。只是本王于农事毕竟生疏,需得有人指点。不知先生……可否偶尔入宫,指点一二?”
他没有直接邀请陈元璞入幕,而是以“指点农事”为由,既给了对方回旋的余地,也留下了日后深交的可能。
陈元璞沉默良久。堂内只闻茶水微沸之声。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清明:“殿下有心于农事,实乃苍生之幸。草民虽愚钝,愿尽绵薄之力。只是……”他顿了顿,“入宫之事,恐有不便。若殿下不弃,草民可定期将种植心得、试验记录整理成册,呈送殿下。待殿下园中作物有疑难时,再寻机请教不迟。”
这是个谨慎而聪明的回答。既表达了愿意效力之意,又避免了过早卷入宫廷是非。
朱由检心中更加满意:“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先生了。”
又闲谈片刻,朱由检起身告辞。陈元璞送至庄门,忽然低声道:“殿下今日所问,许多问题,草民亦是思索多年。殿下虽年幼,见识却非凡。只是……”他欲言又止。
“先生但说无妨。”
“农事改良,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陈元璞看着远处田野,声音很轻,“需持之以恒,需耐得寂寞,更需……懂得保护自己。”
这话意味深长。朱由检郑重颔首:“多谢先生提醒,本王谨记。”
车驾启程返回。轿帘落下时,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庄门前的那道青色身影。这个人,或许会成为他未来班底中的重要一员。
回程路上,朱由检闭目养神,脑中却思绪纷飞。与陈元璞的会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此人不仅有真才实学,更有沉稳谨慎的性格,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才类型。
更让他欣慰的是,这次出宫异常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或阻挠。这说明,至少在目前,他还没有引起某些势力的特别关注。
然而,就在车驾即将进入永定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轿子停下,冯百户策马来到轿窗前,低声道:“殿下,前方有锦衣卫在拿人,堵了道路。请殿下稍候片刻。”
锦衣卫拿人?朱由检心中一动,掀开轿帘一角望去。
只见不远处,十几个锦衣卫正围着一家米店,店门已被撞开,里面传来呵斥声和哭喊声。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被拖了出来,按跪在地上。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怎么回事?”朱由检问。
冯百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卑职方才打听,说是这家米店囤积居奇,被锦衣卫查获。如今辽东战事,粮价飞涨,朝廷严查奸商。”
囤积居奇……朱由检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掌柜,那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喊着“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