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真的没事,”周岚生说,“我一个人没问题。”
有些东西在余光里贴着地板摆动,像几条蛇尾,眼看要伸进卧室门口。
周岚生手扶门框,他很想请妻子用人类的脚底板站立,而非借助缠绕上暗红血管的触手,可惜想不出该怎么措辞。
“虽然你右手的绷带没事,但是你新产生的伤口还没长好,真的不用我帮忙吗?”端玉抱着小型家庭药箱,上下打量准备关门睡觉的丈夫。
触手无意识摩蹭铰链,她的眼神最终落在对方脸上,直勾勾的,说话语调却有点底气不足:“你生气了吧,我不给自己找借口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真的不用,我也没生气。”
“你的手指裂了一半都要去医院,现在你的……呃,人类叫那里……”
“只是稍微破了一点皮。”周岚生很少打断别人讲话,但直觉警告他最好尽快岔开话题:“不到三天就会长好的。”
“是吗?”端玉作回想状,她换上一种微妙的、让周岚生觉得自己在裸/奔的目光,默默观察对方的腹部以下大腿以上。
“但看起来比嘴唇破皮严重,”她小声嘀咕,又提高音量把药箱往外一推,“你自己还是处理一下吧,这里面有帮助皮肤修复的药膏。”
盛情难却,周岚生安静地接过好意,迅速道谢并在晚安后合上房门。
面对拒绝自己入内的卧室门,端玉抬手揉搓发梢,她没动,试想能不能倚着墙守上一晚,也思索要不要任由触手钻进门缝,替她探查丈夫的情况。
入口溢出的血丝历历在目,与肤色对比强烈,端玉忧心十足,同时无可奈何,明白自己赶紧麻溜地消失才是上策,再凑到丈夫跟前只怕扰得他心烦。
所以需要多加练习啊,不然怎么掌握合适的力度?
她低垂脑袋凝视自己的手掌,端详表皮下精心模拟的青蓝色血管,悄悄感叹人类生理结构的复杂和不堪一击。
掌心在她眼皮底下张开又合拢,手指抓住左侧一把长发往下扯。
不知用了多大力气,端玉的头皮像餐巾纸被从中间撕裂,裂缝爬过额头、鼻梁、下颌再延伸至胸肋,没有流出一滴血。
漆黑的粘液状物质撑开上半身,犹如困入渔网的鱼拼命往外游,边缘鼓起大小不规则但顶部平滑的形状,摸索着抓上天花板,甩掉软塌塌的人皮。
一根触手捡起落地的皮囊,像随手拾起一只塑料袋,触须望向卧室门缝透出的光线,而后乖乖地移走了。
外面窸窸窣窣的碎响终于停歇,周岚生放下手机,调暗台灯,他看着床头柜上小巧的家庭药箱,最后决定眼不见为净,视线掠过它挪到枕头上。
尽管理智试图忽略晚餐结束时遭遇的一切,真实的隐痛却没放过周岚生。
他在淋浴的过程中发现腿面嵌着一道道淤痕,有些像触手上的血管状凸起硌出来的,有些纯粹怪触手太细又勒得太紧。
两条手臂的状态没这么凄惨,淤青主要汇聚于腕部,仿佛刚解下镣铐的重刑犯。
其实都是称不上轻伤的轻伤,它们不会导致周岚生难以顺畅地迈出步伐。
从门口走近床边,他的腿像临时借来的部件,僵硬到险些抽筋。
元凶在于腿根间隐秘的刺痛,它如影随形。周岚生审视床垫,认为整张床看起来不软不硬舒适完美,但他后退几步,背靠衣柜抬手捂住脸。
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听见黏膜撕扯开来的动静。
那条触手捅进来,和酷刑别无二致,它的深入好像永无止境,以至于五脏六腑预知到危险,提前痉挛着榨出一波又一波疼痛,差点模糊周岚生的视线。
几段画面戏剧性地飘过大脑,嗡鸣声轰然重返耳道,周岚生条件反射般按住一边耳朵,闭眼做了个深呼吸。
他猛然睁大眼睛。
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凝结梦境的意识以主人无法察觉的速度消散……
不,不能叫消散,仿佛有只手刻意地抽离这部分记忆,周岚生只是眨了眨眼,倏地记不起来自己被摁倒进餐椅后发生过什么,脑海空白了一瞬。
根据某处无法言喻的痛意,他大体能推测出事发经过,可……困倦揉进迟滞的思维,眼皮有如千钧重,周岚生用左手扶着衣柜门站直。
视野随他脑袋转动的弧度摇晃。
或许由于神志不清,他感觉整间卧室晃得人头晕,这种状态堪比连续五天加班到凌晨。
回过神的时候,台灯已经被关掉,室内昏黑一片,周岚生尝试翻身下床,然而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坠入梦乡。
傍晚天色晴朗,阳光越沉越低,穿透人群斜射而来,融进一滩泼在餐厅门口的奶茶。
手举空奶茶杯的女生苦着脸,另一只手拽紧牵引绳,阻止被她拴住的宠物狗吸入牛乳茶底和珍珠。
“狗不能吃这个……欸怎么回事?!”
“唔汪!汪汪!呜呜……”
专心进食的狗一抬头,和碰巧与它擦身而过的端玉对上视线,蓦地大喊大叫。
见端玉停下脚步,和它主人一样惊讶地盯着它,狗叫了两声便夹住尾巴,缩进女生背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