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洋溢着喜悦的面孔。
“哎呦我们家这小子性子也不知道随谁,毛躁得不行,让他好好待学校里非要来……欸,中午送餐的应该快来了吧?”
中年人风风火火,随口挑起话题:“昨天的豆角盐放多了,今天倒是没这道菜。”
“啊,嗯……应该快来了。”端玉慌忙查看手机。
为防大娘临时起一篇演讲稿,直击她和丈夫,端玉鼓起勇气先发制人:“那个,您家里两个孩子是一女一男呀?”
“对呀,老大念小学三年级时候要的老二,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咋地,我和你大爷还是农村人呢,我们那边刚好规定什么……啊,一胎是女儿,就能再生个二胎,要不然这老二就算超生了。”
“现在日子好喽,我那老闺女搁国外待着呢,家里的臭小子大学还没毕业,在读他那个研究生,啥专业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整不明白,反正听着怪高大上的。”
大娘笑弯了眼睛:“最近不是放假吗?本来俩孩子听说他们爹受伤了都非要跑医院来,结果一个临时有啥工作走不开,一个被老师绊住了,我说没事没事,我和老头都是成年人有啥不会干的,但还是给他俩着急坏了。这不,刚我小儿子给我打电话,今天的飞机,马上就到医院了。”
“马上就到?”端玉不由与丈夫对视,“我们在这方便吗?”
“这哪不方便了?你俩堂堂正正住病房里,又不是抢了谁的床。不过到时候怕是有点吵,得请你们年轻人多担待啊。”中年女人挠挠头发,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被点名的年轻人们客气地表示理解,端玉望着喜不自胜的大娘,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血缘意义上母亲的容貌。
当然不是创造她的母亲。
婚礼仪式中含泪凝望她的女人和大娘年纪相仿,她对端玉一人露出的笑容屈指可数,毕竟常人很难接纳举止怪异还吃生肉的女儿。假如记忆无误,她第一次激动地拥抱端玉,是得知对方相亲成功。
选择她作为母亲是偶然的巧合,前后错开几分钟,端玉大概就要管另一个人叫“妈”。
做母亲的体验如何呢?世上有无数母亲,孩子们不同,妈妈们也大相径庭。苦于没有合适的生育对象,端玉并未孵化过任何一枚卵,她自己的来时路一片空白无从追溯,身处亲缘关系紧密的人类社会,格格不入是必然的。
“怎么了?”
她的丈夫适时关心:“你在发呆吗?”
“没有……”端玉定神一看,大娘早已不见踪影,隔壁床的两口子正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她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本正经地注视丈夫:“等你出院以后,我们再商量一下孩子的事吧。”
“……嗯?”
“就是要孩……”
“呃,好,到时候再说吧。”
周岚生火烧屁股似的止住话头,他匆忙垂眼,专心致志浏览工作邮箱。
他仍然不愿意啊。端玉看在眼里,暗自苦恼地叹息。
时间悄无声息地消逝,转眼间挨近下午四点。
工作狂周岚生结束与下属的简短沟通,移交几件截止日期不太急迫的任务,端玉则打开同事私下建的小群,听大家哀嚎假期的悲惨离世。
她正准备提自己因故请假,病房门“咚咚”响了两下。
蒙古长调再次盘桓于天花板。
“哎,这来得比说得早啊!”
椅子吱嘎一声,大娘拿起手机,昂首阔步行至门前,拧动把手。
“妈,我……”
“你这倒霉孩子身上衣服哪买的?看着一点儿不精神,老跟你说别穿这么大码的。行了赶紧进来吧,来探你亲爹的病还提啥东西啊?中午吃过饭没?早上呢?”
“唉,妈,我这个年龄段的,这么穿的多了去了,您就别瞎提意见啦……”
两道交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本该属于陌生人的嗓音却令端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拎着水果营养品的大学生不经意转过脑袋,瞧见呆坐的女人,他步履猛地停住,毫不掩饰惊讶:
“端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