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欺人,为敷衍以死相逼的家里人,他确实耽误了端玉的年华。
好在如今看来端玉的年华大概比他长得多。
空白的脑海中,妻子眼里冒出触须的画面一遍遍重播,周岚生疲惫地抬起手,盖住眼睛。
“咔——嘶啦——”
鸡皮连带下方的筋膜拔起一大块冻肉,骨肉分离的动静显得粘滞,犹如掰开冰窖里拿出来的厚实棉布。
肉被急切地塞进口器,发出沉闷如嚼烂湿毛毡的咀嚼音。
端玉凝视地面一动不动的丈夫,尝试取走他挡在眼睛上方的小臂。
“你……啊,我不碰你了,你回答我的问题吧。”
甫一接触丈夫的皮肤,他便怕冷似的瑟缩一下,端玉连忙收手,语气不由得透出失落。
男人依然沉默不语,端玉疑心自己不小心毁坏了他的声带。
又几块鸡肉实实在在落进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消化液暂时平息。一只鸡不足以填满空了三天的胃,但在缓解饥饿感这方面堪比久旱逢甘霖。
要死要活的食欲渐渐消退,另一种不容忽略的欲望愈发彰显其存在感,在端玉体内横冲直撞,牵动安静垂落的触手们。
一只不安分的腕足沿丈夫平坦紧实的腹部缓缓攀升,激起一声短促的急喘。端玉停下动作,直到确认那声音并非出自疼痛,她才继续仔仔细细在对方的上半身搜寻。
干净的肌肉表面浮现道道泛紫的淤青,端玉后知后觉,自己的力度对于人类来说太重了吗?
另外,人类的生/殖腔不在上面吗?她胡乱摸了一遍,除几声意味不明的闷哼,什么都没得到。
于是她决定探索相反的方向。
“呃!”
属于人类的双腿猛地挣动,周岚生突然放下手臂,死死抓住乱动的触手。
“你……”他艰难地挤出半个字,棕色的眼珠在眼眶里左右转,似乎不清楚该看着脸侧的发声器官,还是注视半空中晃悠的触须。
“……你要干……什么?”
“因为你一直不说话,我只能自己找你的生/殖腔,”端玉认真解释,“不在你的上半身,总在另一半吧,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也行。”
“……嗯?”
丈夫虚弱的声线传递着疑问,端玉有些内疚,看样子他听力的损伤毫无疑问由自己所致。
不过既然如此,和他对话就不再有意义。
端玉抬起另一只腕足扒开丈夫的手,阻止他的抵抗。她忽然福至心灵,领悟到人类男性生理构造与自己既定的猜测有很大不同。
从垃圾堆里捡的杂志只含糊提到人类的消化系统,端玉也尝试过上网查询相关信息,可搜索结果大多是些不知所云的虚构文学与图片。
人类的语言很好掌握,糟糕的是,端玉习得的汉语似乎不包含那些词条中的文字表达,她看得满头雾水。
之后端玉改变关键词,想要浏览点自己能弄明白的内容,跳出的网页却频频提示风险,一个也打不开。
果然不能光纸上谈兵啊。
“停……我没有……”
当掌心下移,周岚生再度拽着端玉的腕足不撒手。他面上的表情被疲倦与疼痛占满大半,眼神却很怪异,包含着一抹端玉理解不了的崩溃。
“我没有……”他一字一句地说,重复了端玉挂在嘴边的词。
“啊?”
端玉愣住:“你说什么呢?”
“你不是男人吗?”她难以置信地问。端玉完全依照女性人类的样子制作身体,她相亲时,母亲和父亲也明确说给她介绍了条件合适的男人。
这个国家的大陆仅有异性能结成合法婚姻,和她结婚的周岚生只能是男人啊。
周岚生吃力地扯动嘴角:“我是……嘶……”他情急之下不由自主扯动受伤的手,满头冷汗倒吸凉气。
“哦,对了,”端玉的注意力瞬时转移,她把剩余鸡肉填进胃中,“你的伤口什么时候能长好呢?”
丈夫频率极快地喘气,好像没空搭理她。端玉从桌上拎起手机,搓出几根纤细的触手在搜索框里打字。
结果叫她大吃一惊。
虽说心知肚明人类的易碎程度更甚于玻璃,然而只是丢根手指,居然能造成如此之多的后遗症,乃至整只手无法使用。
肌腱、神经、关节、韧带……众多专业词汇冲刷端玉的视野,她赶紧捡起脚边的皮囊,调动生活常识: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种伤是不能自己愈合的,我们快去医院吧,我开车载你去!”
边说话她边套上人皮,同时伸长一条触手翻动丈夫堆在一块的衣物,把它们放在对方身前。
“你还能自己穿衣服吗?要我帮忙吗?”
穿脱人皮并非难事,重新成为一名人类妻子的端玉凑近丈夫,她用五根手指点了点对方无力动弹的手腕。“要我我扶你起来吗?”她追问。
“……”
她的丈夫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