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几乎立刻屏住了呼吸,反手从药篓中抽出镰刀,朝着出声的地方望去。
前方是一处密林,边缘的草丛间浮着几点萤火,山间拂过一阵轻风,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树叶婆娑声,仿佛刚刚那个沉闷的脚步声只是错觉。
她左手提灯,右手紧紧攥着镰刀,朝着那个地方迈了一步。
然而,步子还未完全落下——“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是熊?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中浮出,她便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药篓,黄铜所制的熊铃在药篓中翻滚,叮当作响,与此同时,她也将采药的镰刀横在了胸前,刀刃向外。
如果真是熊,逃是逃不掉的。
她只能赌——赌这只熊听见熊铃的声音会离开,赌这只熊体型并不大,赌自己……能与它拼一把力气。
她攥着镰刀的手越收越紧,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风声轻柔,而她的身体却已经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只要再来一击,便能向外界弹射出巨大的能量。
下一刻,她听见了一声咳嗽。
不是熊?
她吸了一口气,又往前挪了一步,随着灯光的靠近,她在幢幢树影之间,看见了一个矮小又佝偻的身影。
是人。
她松了一口气,身体也从紧绷的状态下稍稍放松了一些。
或许,是迷路的小孩?
“是小孩子吗?”她将脚步放得很轻,慢慢地朝着那个人靠近,而借着光源,她看见那个身影似乎动了动,朝着她的方向也走近了一步。
对方走得很慢,几乎是每迈一步,就会伴随着一声咳嗽,而听着这个咳嗽声,朝颜听出来,对方并不是小孩,倒像是十分虚弱的老人。
她停住了向前的脚步。
小孩儿满山乱跑迷了路倒还说得通,但是……老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就算是鞍马寺的信众,但从仁王门到鞍马寺,也有规整的九十九折杉木参道便可直达,怎么会走上这条荒僻的小道呢?
而她停下脚步之后,对方却愣了愣,随即加快了速度,而奇怪的是,对方每靠近一步,身形便膨胀一圈,那原本在灯光中干瘦矮小的身影,在灯光中竟像吹气般胀大,变得高大、臃肿……
这……这是什么?
朝颜下意识地将镰刀又横在身前,快速向后退去,而对方的动作明显更快,眨眼已逼至眼前,在朝颜退回药篓边时,她左手提着的油灯,已经照出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两米多的女人,魁梧的身体上裹着一件素白的丧服,黑发披散,乱发间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那双眼睛并没有眼白,只有一团如夜色般的黑。朝颜甚至能清晰地在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看见自己手中摇晃的灯焰。
女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发出了如同男性一般,声音粗嘎的怪笑。
朝颜睁大眼睛,看着这张越贴越近的脸。
这是……人?
在女人几乎要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回过神来,连连向后退去,虽然不清楚来人究竟是人还是……她下意识地屏蔽掉其他猜测……即便是人,应当也不是怀揣善意的,她得逃,得逃!
但是女人的速度比她更快。
她刚转身跑过几步,就感觉到一阵怪力拽住了她的衣领后襟,她踉跄转身,却见那张艳丽的脸几乎贴在了她的面前,而那张布满了锐齿的嘴巴,发出了一个令她作呕的声音:
“妹妹,怎么见了我就要跑呀?”
菅原春正?
不!她怎么可能是菅原春正。
她……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女人似乎在她脸上看见厌恶和不可置信,漆黑色眼睛微微眯起,而后,又发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你可真漂亮呀,不知道哭起来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好看。”
朝颜浑身一僵。
记忆猛地撞了回来。
在她被困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三个月后,再一次看见阳光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个身体肥胖,脚步虚浮的中年男人,男人似乎刚喝过酒,面颊上一片潮红,然而混沌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却生出几点光来。
“春正,你说得没错,你妹妹真是个美人。真是漂亮呀,不知道哭起来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好看。”
她的兄长,父母亡故之后,将她抚养成人,让她牢记祖父诗词造诣、教她琴棋书画,对她说“不要忘记你应当是出生在平安京的娇贵姬君”的兄长,就跪在门外,谄媚地对着那个男人说:“舍妹今年夏天刚过十四,之前父母如珠如宝地爱护着,从未经人手,还是最为娇嫩的花朵。”
她这辈子出生的时候,祖父已经获罪,风光不再,一家人住在九州太宰府朴素到近乎简陋的屋子里,父母终日郁郁,唯有祖父平静地接受了从云端跌落的日子。
他抱着年幼的她,一句句叫她念自己的诗。
“何人寒气早,寒早还走人。
案户无新口,寻名占旧身。”
她年纪还太小,口齿不清,祖父便自己反复念了几遍,而后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发,叹道:“律子,时光无情,人生无常,你须记得,得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