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月彦早同她说过,他厌恶欺瞒,但是她还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一个平民医侍的身份待在他身边。菅原氏虽然早已式微,但曾是藤原氏的政敌,菅原氏的女性改名换姓潜伏在身边,还是医侍这么重要的角色,若是有心之人将事情闹大,往她身上泼脏水,藤原氏大可以说她为报家仇,图谋不轨,甚至可以私自将她处决,以泄愤恨。
但是,月彦说的话,却好像并不打算处决她。
左大臣也有些惊讶,他斟酌着开口:“月彦,菅原春正已同我说了,这是他三年前从家中走失的幼妹律子,因道真公雷击清凉殿之事,目前殿上众人包括今上都对道真公后人非常关切,于情于理,我们也须将她归还给村正。如果堀川邸内的女房你不喜欢,二条宅里还有几位颇通医术的女房……,”
“舅父想要将她从我手中夺走吗?”月彦歪了歪头,看向左大臣,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就像当初逼迫母亲将我送去堀川邸那样,哪怕我自己并不愿意?”
左大臣愣了愣,还要说些什么,坐在他身旁的妻子已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她用余光瞟了朝颜一眼,又整理了自己的表情,笑着对月彦说道:“不过是个罪臣之后,没有剥夺掉姓氏,已是今上最大的恩赐。月彦想要,我们就留下来吧,她兄长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打发掉的。”
月彦笑着弯了弯眼睛:“如此,月彦谢过舅母。”
朝颜仍是跪坐垂首的姿态,一言不发地听着这几人决定着她接下来的命运。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本人的意见。
托着药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碗中汤药泛起层层涟漪。
左大臣等人离开后,几帐内一下子安静不少,朝颜沉默着向前膝行几步,来到月彦身边,她还未开口,月彦冰凉的手已经托住了她手中的药碗。
“律子……小姐?”他似乎是在称呼她,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好听,你还是叫朝颜吧。”
“你骗了我。”月彦轻声说,“但这一次,我给你辩驳的机会。”
朝颜抬起头来,月彦虽然清瘦,但身形纤长,他倚在软垫上,比跪坐在地的朝颜要高许多,他微微垂眸,向下俯视着朝颜,眼神柔和,还带着悲悯。
“你瞧瞧你,汤药都快洒出来了。”月彦扶着她手的力道更重了一些,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你是最妥帖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办好,怎么会连药碗都端不好呢?”
“大人,您会容许您的‘玩物’向您辩驳自己并非玩物吗?”朝颜平静地说。
月彦愣了愣,似乎有些疑惑,随后,他笑了一声,说道:“你让我觉得开心,能让我开心的,便是让我喜爱的玩物。”他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滑过朝颜的侧脸,停顿在她的下巴,“我听说了,你不想成为腌臜商人的妾室,所以从你兄长身边逃离,吃了许多苦。多可怜啊,可怜得让我开心。”
“你看,他们都不在意你的死活,还想把你再送回你兄长那里。只有我能护住你,所以……”月彦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力道,“不要再向我撒谎。”
“否则,我会拉你坠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