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眼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阴翳,而瞳孔之外的眼白,泛着点点血丝。因为之前的咯血,此时的他话音虚弱,还带着一丝仿佛喉咙即将被撕裂的颗粒感。
“躺在寝台上,像一个废人一样,任由他人摆布身体,这不是你一向最讨厌的么?兄长不过是帮你解决掉这个烦恼罢了。”顺平仍旧是微笑着说,他端着药碗来了月彦身边,他并没有跪坐下来,而是半蹲着,从上到下地看着月彦,轻声说道,“方才在殿上,你也看到了吧,你的那位医侍……朝颜小姐,似乎是与菅原春正有些关系,难不成……是菅原春正的情人?”
“月彦,既然她曾是别人的情人,不如……”顺平笑着说道,“送给兄长我吧。”
砰——!
一声脆响,月彦的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手背上,药碗从他手间滑落,在榻榻米上滚了几圈之后,摔在了不远处的地板上,深褐色的药液洒落一地。
顺平愣了愣,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又回过头去,看向不远处斜躺在地板上,还在微微摇晃着的药碗。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月彦,你这又是何苦。”他似乎有些不解,“既然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那么,将身边的人,托付给我,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就像那只蹴鞠,以你的体质,它只能一辈子都待在你的身边做一个摆设,为什么就不能将它给我呢。”
帷幕前的烛火疯狂地跳动着,画上的凫翁似乎即将挥动着翅膀,从那一潭死水中奋力跃出。
盛大的烛光,将月彦那双红梅色眼眸的阴鸷与不甘悉数点亮。
是的,因为他生来就被判了死刑,所以身边的人,无论是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还是陪伴他年幼的兄长,抑或是那些被他那个陌生的父亲强硬地塞给他的妻子,都理所应当地觉得,有一些东西,他生来就用不上,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拥有。
年长他两岁的表兄,面容俊朗,体格健壮,生来就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会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带着诗集、画卷还有双陆棋来找他玩耍,将他从阴暗的几帐拉到洒满了阳光的庭院里。
对了,还有纸鸢。
他放飞的第一个纸鸢,是这位兄长带来的,那是一只制作相当精美的纸鸢,薄绢制成的蒙面,上面画了什么?他不记得了,这么无聊的东西,谁能记得住呢?
不过,这位兄长只乐意看到自己纡尊降贵地将那些不值一提的快乐赏赐给他,却不允许他在兄长的允许之外,还拥有其他的的东西。
他那常年见不到的父亲终于来二条宅探望他,身上带着其他女人留下的浓郁的梅香,那股香味令他不适,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已有半年没见面的父亲,给他带来了一只蹴鞠。
蹴鞠长什么样呢?他也不记得了,他从来记不住这些无聊的东西,但应当是很精致的,就像这个……名叫朝颜的女人一样。要不然,他那个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兄长也不会只看了一眼,就对他说:
“月彦,这只蹴鞠,你应当用不上了,你送给兄长吧?”
凭什么?
“这是我的。”尽管内心全是疑问以及隐隐的怒意,但当时年仅六岁的他还是勉强保持住了平静,因为从有记忆起,母亲就一直告诉他,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旦心绪激荡,他会活不下去。
啊,是了,心绪激荡的话,他会活不下去……所以他是不能玩蹴鞠的。
他没有去探究为什么明知道他身体孱弱的父亲会送他一只蹴鞠。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不能拥有一只蹴鞠呢?
“月彦,他们都说你活不了太久了,那么,把你的东西托付给兄长,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兄长的脸上依然是笑意。
他盯着兄长那张满是笑意的脸,那些怒意在胸腔中横冲直撞,良久,他也露出一个笑容,只不过,这个笑容在他俊美到妖异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狰狞:“抱歉兄长,让你失望了,我的东西,就算是我要死了,也是要拉来一起陪葬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