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传来了些微响动。
跪坐在一旁的中务君一脸惊恐,低声说道:“朝颜小姐,大人前一夜丑时三刻才勉强入睡,现下强行唤醒,恐怕……”
“大人,此时晨光熹微,不算炽热,沐浴阳光有助于增强体魄。这便是固本培元的第一个法子。”朝颜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当然,若大人想再就寝,在下也绝不会强扰。”
良久,帘内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声音和些许不耐的声音:“……知道了。”
月彦健康管理方案的第一条,纠正作息。
此时的平安京还未至梅雨季节,晨光温煦,那株垂枝樱的芳华落尽之后,庭院内的珍珠绣线菊以及麻叶绣线菊已然冒出了花苞,阳光在南池上跳跃出粼粼金光。暖风穿透渡廊,带着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月彦披着一件萌黄色的薄纱衵站在回廊边缘,眉头微蹙,看着庭院内的景色。
“大人,晨光不可辜负。”朝颜站在他的身后,继续催促,“于您的身体也是有极大裨益的。”
月彦沉默片刻,迈下了阶梯,踏入那边光晕之中。朝颜满意地点了点头,抽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册子,将这历史性的一刻记录在册。
一刻钟之后,左近引着两名侍奉餐食的侍从绕过回廊朝着寝殿走来,朝颜收好纸笔,走到院中,径直来到月彦身后,柔声道:“大人,该进膳了。”
“进膳?”月彦皱了皱眉,“现在还未至午时。”
“是这样的,我观察到大人平时就餐并不规律,长此以往气血暗亏,从今日起,饮食需定时定量,可分为早午晚三次,可养胃气,滋气血。”朝颜声音平稳清晰,就像上辈子陈述章程修正案,“卯时进早膳,可进药膳粥糜,温和补益脾胃,滋生元气;午时仍以软米饭或蒸饼为宜,添加煮物一份,补充精微;晚间进食素羹或半流质,或晨服用间的药膳粥,以助宁心安神,利于夜间静养。”
她略作停顿,又看向月彦:“当然,若大人还想依循旧例,在下也不强求。”
即便是暮春初夏的阳光,站在月彦身侧,仍能感到一股子自他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仿佛再热烈的阳光也穿不透那具冰冷的躯壳,他盯着朝颜看了一会儿:“若我不吃饭,会如何。”
朝颜微微垂首:“固本培元之法的首要决策者和执行者是大人您自身,您的意愿,便是在下的准则。”
月彦看着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主殿走去。
朝颜点了点头,抽出纸笔,继续进行记录。
因为月彦不喜喧闹,他身边的近侍也不敢嬉戏,偌大的宅邸,不光没有蹴鞠,甚至连双六棋都没有,这些女房们的娱乐,也是确定有人值宿之后,剩下的人找一间僻静的厢房,玩些唐诗猜韵以及物语讲。
于是,朝颜搜遍了堀川邸,只找到了一本《白氏长庆集》,一本《宇保津物语》,还有那柄断了弦的琵琶。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对几名面露疑惑的女房说:“这样吧,劳烦几位姐姐替我寻几根细竹篾或者柳条,还有几张纸,褚纸或者是奉书纸都可以,哦对了,还有麻线。”
左近小声道:“宅里没有麻线……不过上次为大人缝制衣衫时的丝线还剩了一些。”
“拿来,统统拿来。”朝颜大手一挥。
几名女房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这些材料是否都有,而后中务君问道:“朝颜要做什么?”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午后,檐下日头渐渐烈了起来。伺候完午膳的侍从们退下后,朝颜与几位女房聚在廊下的阴凉处。她手脚麻利,以竹篾扎架,糊上褚纸,再接上丝线,勉勉强强扎出一只略显笨拙的纸鸢。
“这……是纸鸢?”左近盯着看了半天,语气里满是迟疑,“是不是……过于质朴了些?”
朝颜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些无奈的坦诚:“没办法,硬件条件有限嘛,我也不舍得姐姐们细嫩的手指被竹篾划伤,只好我这个手笨的亲自上了。”
中务君瞪了左近一眼,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堀川邸居然连一只像样的纸鸢都找不出来,这件事要是传到本宅去,可不得被那边的女房们笑话。”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不过……大人会喜欢这个吗?在我记忆里,大人好像从来没有放过纸鸢。”
“诶?小时候也没玩过吗?”朝颜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抖了抖手中这只造型朴素的纸鸢。
平民孩子的游戏,没有贵族子弟那么风雅,他们大多不识字,不懂什么猜韵歌合,也买不起精致的双陆棋,孩子们只能捡大人用剩的竹篾、褚纸和麻绳,自己扎一个纸鸢,在长满杂草的荒地里跑来跑去,比赛谁的纸鸢飞得更高更远。
朝颜就曾给九条那群孩子们当过纸鸢比赛的裁判,孩子们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将纸鸢做成各种稀奇古怪的模样,虽然粗糙,但奔跑笑闹的时候,那份开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大人小时候……不碰这些的。”中务君摇了摇头,“大人六岁那年,曾跟着表兄玩蹴鞠,结果累得过了度,情况异常凶险。从那以后,雁姬夫人便将大人带到堀川邸静养,再不允许任何同龄人与他一起玩这些有伤根本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