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书自学成才,成了游历四方的郎中。
这时候的平民大多是付不起买药钱的,但是他并不介意,一顿饭、一杯水、一晚容身的住处,任何形式的帮助,都可以作为诊费。
“对了,你若是孤身一人,”良平笑眯眯地说,“要不要做我的弟子?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是至少能活下去。”
在这个时代,女子如果没有母族和丈夫依凭,是活不下去的。
而刚恢复记忆的朝颜,对见到的所有人都怀揣着深深的戒备,她原本只想着蹭良平一顿饭就逃走,良平在她吃饭的时候絮絮叨叨说的话她并没有在意,只有那句“至少能活下去”,让她猛然停住了正往嘴里塞茯苓饼的动作。
她上辈子的记忆恢复得着实有些突然且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上辈子的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然而为了第二天早上要召开的股东会,还是熬夜翻看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记录每一个异常的数据,梳理第二天的发言要点。她工作的时候总是非常专注,眼前,脑中,都只剩下表格上的一串串数据。
忽然,那串数据猛地颤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血管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因为工作太过努力,她过劳死了。
那声“悲鸣”太过清晰,以至于大量记忆涌入、错乱不堪的刺客,她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念头,就是“这一辈子不要再那样稀里糊涂地死去了”。
于是,“活下去”三个字,轻轻撬开了她的防备。
她盯着良平看了半晌,久到对方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正要抬手去擦拭的时候,她已经稍稍收敛了自己探究的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良平活了四十多年,没有妻室,也没有子女,年轻的时候收过几个弟子,都在小有所成之后拜别师父,独自云游去了。也许是因为孤身一人太久了,难得身边有个人,他倾诉欲望格外强烈,却并不强求朝颜回应,只是把她当成家逢巨变的孤女,耐心地将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医术,一点点交给她。
冬天结束的时候,她随良平向渔村相识的人们辞行,启程去往下一个地方
游医的世界是没有尽头的,只要还有疾病,游医就会一直行走下去。
他们在仲春时节抵达了平安京,这里是都城,却又不仅仅是都城,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刻在泥土路的车辙印、层叠的青瓦白墙,以及一簇簇、一团团烈烈灼灼的绯红樱花,组成了她对这座古城最初的记忆。
这里汇聚了这个时代所有的风雅与激荡,也储存着良平四十多年前的童年回忆。
最初的新奇之后,朝颜开始尝试融入,她跟随良平,如流水一般渗入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缝隙,靠着医术,换取过西京荒屋的一夜安眠,尝过一顿地道的鱼脍,甚至受邀参加过一场由京中贵族在嵯峨野常寂光寺举办的赏樱盛会——虽然只是作为备用的医者,并没能得到入席就坐的资格。
但当雅乐奏响,宾客起舞的时候,即便她跪坐在人群的最后方,于漫天樱云之下,感受着春日暖阳懒懒地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一种发自内心的、轻盈的惬意,仍缓慢漫上心头。仿佛心脏被天上的云朵轻轻托着,带到了离太阳更近一些的地方去。
“朝颜想去玩吗?”
朝颜愣了愣,扭头看向良平。
良平仍然是笑眯眯的:“看出来你很喜欢这里,明年春天如果没有那么忙碌的话,我们放下药炉,再来嵯峨野踏青吧。”
朝颜顿了顿,笑着点了点头。
只不过,到了这一年的春天,她还没等来常寂光寺赏樱宴会的邀约,便已经收拾了行李,跟着良平来到了堀川旁的一座深邃的大宅院里。
平安京格局森严,最北部乃是今上居住的大内里,而周边区域直至四条大道,都居住着平安京的公卿贵族们。顶级贵族们平日里自有典药寮医官照料,遇到疑难杂症,亦可请动阴阳师和北部山间寺庙的高僧驱邪祈福,良平这样的江湖游医,通常是绝无可能踏足此等门第的。
故而,朝颜来到平安京三年,还从来没有涉足过如此显贵的宅邸。
“所以,”她一边跟引路的女房绕过曲折的回廊,一边扭过头,压低了声音询问良平,“他们为何会邀请师父?”
倒也不是她质疑良平的医术,实在是因为良平不仅非典药寮出身的所谓“正统”医官,所开药方除了医书记载之外,更常出现诸如“开满七夜的优昙”“赤焰红龙胆花”“七彩乌鸦的尾羽”一类闻所未闻之物。
……所以师徒俩也常常被当做江湖骗子给赶出去。
这一次被居住在堀川贵邸的贵族直接延请入宅诊治,的的确确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据说这位贵人所患之症……”良平挠了挠下巴,“比较棘手。”
朝颜点了点头,敢情是这位贵人病急乱投医,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朝颜你那是什么眼神。”良平抗诉,“为师我在京中还是比较有名气的……”
良平说着,走在前方的女房倏然止步,朝颜的步子也跟着顿了顿,她正准备抬头看看是什么情况,那位女房声音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