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饭都没了滋味儿。基层的苦,他懂。可坐在分局这个位置,有些事,真是心有余力不足。他不好多承诺什么,默默地从的上衣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抖出两根,递给彭所长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先给彭所长点上,再点着自己的。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直冲喉咙,吐出的烟雾和他心头的沉重一样浓:“老彭,难处,我都看在眼里。底下的兄弟们,是真不容易。我……我记下了。回头我瞅个机会,一定再跟赖局,跟管人事的分局领导好好念叨念叨,看看能不能再挤一挤,给你们一线,多少多倾斜点资源。”
彭所长就着李成钢的火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李成钢那张同样写满疲惫却透着诚恳的脸,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成钢兄弟,咱们一个战壕里滚爬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跟赖局说得上话,也真心想帮我们。我信你。可问题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带着点苦涩:“你能为我们朝阳所说话,那东华门所呢?和平里所呢?交道口、北新桥、安定门……那么多兄弟所队呢?哪个不是缺人缺得嗷嗷叫?哪个不是压力山大?光靠你私下里帮着一两个所敲敲边鼓,这就像拿个小碗儿去舀大海里的水,根本不解渴啊,解决不了根本啊老弟!”
彭所长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决绝:“兄弟,依我看,这事儿,非得局里的大领导们咬牙下决心不可!得正式往上打报告!打正式申请!把咱们现在这要命的局面,警力窟窿有多大,治安压力有多吓人,掰开了揉碎了,原原本本地上报到市局去!痛陈利害!这才能让上头领导真看见、真听见!只有上级下决心,给咱们大批量地增编、添人,这才是治根的法子!光指着咱们内部拆东墙补西墙,勒紧裤腰带硬撑?迟早……非得出大篓子不可!”
李成钢何尝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手指在搪瓷饭盆边上无意识地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现实后的苍凉:“老彭,你说的在理儿,句句戳心窝子。可是……大量加人?那意味着什么?编制!编制背后是啥?是工资、是粮油补贴、是办公经费、是宿舍房子……这一大串子开支,哪样不得真金白银?现在国家到处都在搞建设,百废待兴,财政……跟咱们一样,也绷得紧紧的,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啊。打了补丁又打补丁了。难啊……钱……从哪来?”
这番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两人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上。彭所长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治安搞不好损失更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成钢说的,是实打实的硬道理,是冰冷的现实。他最终也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更长、更沉、更无力的叹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瘫靠在冰凉的木头椅背上。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手里的烟卷在沉默中自顾自地燃烧,一截一截变短,烟雾袅袅上升,在食堂浑浊的空气中纠缠、弥漫。周围吃饭同事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仿佛都隔着很远。一种对庞大现实困境的深深无力感,一种对即将失控的治安形势的浓重忧虑,在这沉默的烟雾里无声地传递、发酵。他们心里都明白,眼下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忙乱和艰难,或许……仅仅是个开端。这顿午饭,吃得味同嚼蜡,只剩下满嘴的苦涩和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