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李成钢,浑浊的泪水依然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复杂的感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愧疚:“没想到……真没想到……最后,是你……是你来给我宣布恢复的名誉……李成钢……”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压在心底多年、早已被苦难磨砺得锋利的话语:“当年……当年我那么……那么高高在上……瞧不起……瞧不起你们这些……胡同里出来的……真是……真是对不住了……我这张嘴……那时……太刻薄了……”她说不下去了,羞愧地低下头,手指再次绞紧了衣角。
李成钢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而坚定:“雨昕同志,别这么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不只是个人的错,是时代的悲剧,是历史的弯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屋,“重要的是向前看。组织上恢复了你的名誉和工作,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他示意小周将文件和几份需要她签字的手续材料递给她,又仔细叮嘱了报到的时间、地点,以及需要准备的个人材料,每一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语气温和耐心。
从林家那间低矮压抑、仿佛凝固了十年光阴的小屋里出来,夕阳只剩下天际最后一抹暗红的余烬,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吹在两人身上。李成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昏暗中散开。他想到林雨昕的遭遇:父母被打倒审查后,她那曾经山盟海誓的丈夫不仅没有安慰扶持,反而第一时间和她离婚划清界限,甚至为了“表现积极”举报了林雨昕的父母……他胸中既有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的踏实感,也有一份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酸楚。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对小周说:“小周,天晚了,今天辛苦了。咱们各自骑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明天上午八点半,局里碰头,还得继续跑下一家。”下一家,可能又是一个“林雨昕”,在胡同的某个角落,等着这迟来的公正。
“好的,李主任。”小周点点头,年轻的脸上也带着奔波一天的疲惫,但眼神里更多了几分这份工作赋予的沉重使命感,他推起了自己的自行车。
李成钢蹬上他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胡同里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和堆积的落叶,发出持续的“咯噔咯噔……嚓嚓……”的声响。胡同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收音机里模糊的样板戏唱腔,构成了一幅嘈杂而真实的市井生活图景。等他费力地蹬车回到自己居住的那个熟悉的四合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深蓝的夜幕笼罩下来。然而,院子里却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闹哄哄的声音从前院一直传到门口,隐约能听到争执、议论和啜泣声,人群显然都挤在后院。
“怎么回事?”李成钢心里嘀咕着,一种不寻常的预感升起。他推车进了院门。昏暗的门洞下,前院静悄悄的,家家户户似乎都敞着门,但人影全无。果然,几乎全院的人都像看大戏似的围拢在后院崔要武家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几盏昏黄的电灯泡高高挂在屋檐下的电线上,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短短。灯光下,赫然站着几个穿着洗得发灰的干部服、胳膊上戴着刺目红袖章的人——是街道革委会的人(虽然这个机构名称即将成为历史名词,但此时此刻,他们仍是官方意志的执行者)。崔家门口的地上,散乱地堆着被褥、锅碗瓢盆、几件旧衣服和一些杂物,一片狼藉,如同抄家现场。
崔要武本人脸色铁青地站在自家门槛上,往日那种颐指气使、走路恨不得横着膀子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强撑着的、外强中干的硬气,以及眼底深处掩饰不住的灰败和颓唐。他老婆抱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缩在一旁角落里低着头,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声啜泣。
李成钢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外围,揣着双手、伸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的三大爷阎埠贵。阎埠贵脸上那种“早知如此”、“果然不出所料”的释然表情混合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李成钢推车过去,把车支好,凑近阎埠贵,低声问道:“三大爷,这什么情况?”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阎埠贵偏过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瘦削的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一些,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掌握内幕的得意:“哟,成钢回来啦?等着看吧,清理门户呗!上头政策下来了,雷厉风行!像崔要武这种货色——当初不就是靠着造反起家、整人害人爬上来的嘛?他那街道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帽子,早就撸了!再瞅瞅他住的这后院几间大房,当初怎么弄来的?还不是仗着革委会的势,强行霸占来的!现在好了,秋后算账!单位要收回房子了,他根本没资格再赖在这儿!街道这几位干部,就是来督着他搬家滚蛋呢!”他说着,下巴朝那几个红袖章努了努。
这时,站在人群前头看热闹的傻柱,一直死死盯着崔要武那张灰败的脸,似乎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和憋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冲着崔要武的方向,突然拔高了嗓门,那声音洪亮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