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接过扇子,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笑意也还在眼底,但刚才那股子非要立刻调动的急切劲儿,似乎被这插曲冲淡了些。她看着丈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我累着。这事儿……我再好好想想吧。”
李成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不敢再接茬,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慢慢想,不着急。”
屋外,传来王秀兰哄孙子孙女的笑骂声:“哎呀,小祖宗们,又吵吵啥呢?” 而李成钢的那份关于未来的忧虑,并未因眼前家庭的温馨而真正散去。宣传科,终究是个让他难以安心的去处。
夜色深沉,四合院里只剩下蟋蟀的鸣叫和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孩子们闹腾的劲儿终于消停了,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李成钢和简宁均匀的呼吸声。
简宁背对着李成钢,蜷在他的怀里,睡意朦胧,关于调动的话题似乎暂时搁置了。李成钢却了无睡意,黑暗中睁着眼睛,手臂环着妻子温热柔软的身体,那隐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绪。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简宁柔软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像小猫一样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地嘟囔:“还不睡……想什么呢?”
机会来了。李成钢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沉重:“宁宁……睡了吗?我……心里有点事儿,想跟你说说。”
这低沉严肃的语气让简宁的睡意消散了几分,她微微侧过身子,在黑暗中试图看清丈夫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怎么了?单位有事?” 她的声音也放轻了。
“不是单位……是关于你说的,想回宣传科的事。” 李成钢斟酌着词句,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我……不是拦着你进步,也不是怕你比我强……是真的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简宁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带着疑惑,“宣传科工作累点,我知道,可……”
“不是体力上的累。” 李成钢打断她,声音更低,语速也放缓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雷区,“宁宁,你觉不觉得……现在的风向,有点……微妙?”
“风向?”
“嗯。” 李成钢深吸一口气,决定用她能理解的方式,“你看广播里、报纸上,最近提思想和路线斗争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文艺界、学术界……好像都在搞批判,要求‘纯洁思想’?”
“这个……是有一些报道。” 简宁承认,但还是不太明白,“可这跟咱们公安宣传有什么关系?我们宣传的都是政策法规、好人好事、治安防范。”
“正因为是宣传口,” 李成钢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凝重,“才更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宁宁,你想啊,宣传就是要紧跟形势,解读精神,对吧?可这‘形势’是什么?‘精神’怎么解读才算正确?今天上面说东是对的,明天可能风向一变,东就成了错的……甚至成了‘毒草’。”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继续道:“写稿子,编材料,挂标语……这每一个字,每一个口号,都可能是双刃剑。说得对,是紧跟形势;说得稍稍有那么一点……看起来不够鲜明,或者理解上有了那么一点点偏差……或者,仅仅是因为你写的稿子里,提到了某个后来被清算的人的一句正面评价……” 李成钢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找到更直接又不暴露秘密的措辞,“……就可能惹上大麻烦。帽子扣下来,会非常重,重到……让人站不稳。”
黑暗放大了话语中的沉重感。简宁沉默着,消化着丈夫的话。她不是不懂政治,在那个年代生活的人,对“风向”“批判”这些词都有本能的敏感。但她一直觉得那是上面的事,离她这样埋头写稿、排版、下基层拍照的小宣传干事很远。
“你是说……宣传口……风险大?” 她迟疑地问,黑暗中眉头微蹙,“可大家都在干啊,也没见……”
“宁宁,” 李成钢用力搂了搂她,仿佛这样能给她传递一点力量,或者说服力,“‘没事’的时候,大家都没事。可一旦……需要抓典型,或者风向急转的时候,‘笔杆子’往往是首当其冲的。批判别人的人,也可能被别人用同样的方式批判。位置越高,目标越大,但哪怕在基层,沾上‘思想路线’的问题,那就不是工作失误那么简单了。”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简宁心里激起了涟漪。她确实没往这么深层、这么险恶的方向想过。她以为的最大风险就是稿子写不好被领导批评,或者下基层采访辛苦点。丈夫此刻的“预感”,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近乎悲观的笃定。
“……可是,” 简宁的声音有些迷茫和不甘,“照你这么说,宣传口岂不是成了‘雷区’?那大家还怎么安心工作?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我不是让你因噎废食!” 李成钢急忙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工作是肯定要做的!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在后勤,工作内容相对单纯,风险小得多。你年轻,有想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