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招工表,就象一道耀眼的符咒,死死地定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个城乡二元结构壁垒森严的年代,一张城市户口,一份国营大厂的正式工作,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来说,那就是鲤鱼跃龙门,是改写命运的唯一机会。
哪怕李卫东刚才搬来了一座金山银山,但在很多村民朴素的认知里,钱总有花完的一天,但这“铁饭碗”,可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
“怎么样?”
钟爱国看着周围人呆滞的表情,脸上重新浮现出那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他轻篾地瞥了一眼李卫东,嘴角挂着嘲讽:
“李卫东,你有钱又怎么样?你能给晓芸城市户口吗?你能让她吃上商品粮吗?你能让她以后老了有退休金拿吗?”
“你不能!”
钟爱国一步步逼近,声音咄咄逼人:“你只是个投机倒把……哦不,就算你是个什么作家,你也还是个农村户口!晓芸跟着你,永远只能是个泥腿子!但我不同,只要她点个头,明天她就是城里人!”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煽动性。就连刚才还坚定站在李卫东这边的孙大海,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在那张表格上飘忽了一下。
那是吃皇粮的诱惑啊!
“说完了?”
一直沉默的李卫东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象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他没有看那张表格,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孙晓芸,柔声道:“晓芸,这是给你的,你自己选。”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孙晓芸身上。
钟爱国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晓芸,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你想想,去了市里,不用晒太阳,不用干农活,每个月领工资,还有劳保福利……”
孙晓芸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桌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张在那张薄薄的纸。
钟爱国眼中的喜色更浓了:“这就对了!快收起来,笔我都带了……”
“嘶——!”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突兀地响彻全场。
钟爱国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孙晓芸面不改色,双手干脆利落地将那张全村人梦寐以求的招工表,从中间一撕为二!
然后叠在一起,再撕!
“嘶——!嘶——!”
几下之后,那张代表着“铁饭碗”的表格,变成了一堆废纸屑,被她随手一扬,如同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了钟爱国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你……你疯了?!”钟爱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吼道,“这可是正式工指标!多少人求我都求不到!”
“我不稀罕。”
孙晓芸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样扎进钟爱国的心里,“钟爱国,你把我看轻了,也把自己看高了。”
她转过身,深情地挽住李卫东的手臂,目光坚定如铁:“在别人眼里,这是铁饭碗。但在我眼里,只要能和卫东哥在一起,哪怕是讨饭,我也乐意。更何况……”
她冷冷一笑:“谁告诉你,跟着卫东哥就没有前途?”
“好!说得好!”
王部长忍不住大声喝彩,他大步走上前,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钟爱国。
“钟科长,你父亲我也认识,是个老革命了。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眼皮子浅的儿子?”
“你……你是谁?”钟爱国被怼得一愣,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个一直站在李卫东身后的中年人。
“我是县委宣传部老王。”王部长背着手,淡淡地说道,“钟科长,你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在侮辱晓芸同志,更是在侮辱一位受到首长关注的青年作家!”
“什……什么首长?”钟爱国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半小时前,首长亲自打电话,点名表扬了李卫东同志的小说《潜伏》!并指示我们要重点培养!”
王部长指着地上的碎纸屑,冷笑道:“你拿一个小小的纺织厂名额,去收买一位作家的家属?你还要跟一位被首长关注的‘好苗子’抢媳妇?钟爱国,你是嫌你父亲的位子坐得太稳了吗?”
轰——!
这番话象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钟爱国的天灵盖上。
他虽然狂妄,但他不是傻子。
钟爱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看着李卫东,眼神里的嚣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忌惮。
“我……我不知道……”钟爱国结结巴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发干。
李卫东缓缓走到钟爱国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激动而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却让钟爱国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钟科长,回去替我向钟叔叔问好。”李卫东微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还有,以后别再出现在晓芸面前。这次是撕纸,下次……我怕撕的就是别的东西了。”
那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钟爱国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