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芸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但在这间小小的、空气近乎凝固的柴房里,她这句一字一顿的灵魂拷问,却象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梅的脸上。
“你敢说,你不喜欢卫东哥么?”
李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那张本就因为慌乱又尴尬的俏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该怎么回答?
她想立刻、马上、毫不尤豫地说“不喜欢!”。
可是在孙晓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清澈又倔强的眸子逼视下,她发现“不喜欢”这三个字,竟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虚伪。
她撒不了这个谎。
李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孙晓芸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了身前那沓《潜伏》的稿纸上。
她开始在心里拷问自己。
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
当这个男人在知青点,用一根烧红的缝衣针,把她从高热惊厥的鬼门关前拉回来时,她心中那扇紧闭的、属于沪上才女的骄傲大门,就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当他向她展示《潜伏》那宏大、精密、又充满了人性光辉的世界时,那道缝隙……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救了她的命,更懂她的灵魂。
在这个贫瘠、落后、让人绝望的红星村,李卫东就象是她黑白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如此瑞智而又有才华,却又偏偏带着一丝乡土的纯粹。
这种致命的吸引力,她一个二十岁的情窦初开的姑娘,如何能抵挡?
所以,第一个答案,是对她自己说的……
是的,她喜欢他。
这份喜欢,甚至已经开始压过了她对“返城”的执念。
然而,几乎就在这个答案浮现的同一刹那,另一个更冰冷、更决绝的念头,就将这丝情愫彻底斩断。
她不能!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正死死盯着她的孙晓芸。
她看到了孙晓芸手腕上那块海鸥表。
她想起了村民们私下议论的,孙晓芸为了李卫东,竟然去偷父亲孙大海的钱要给李卫东复读。
她更想起了,孙晓芸为了李卫东,甚至还不惜答应嫁给赵老四那个畜生!
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情?
这是一种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甚至可以连性命和名节都不要的……决绝。
李梅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自诩为知识青年,她有她的矜持和骄傲。她无法像孙晓芸这样,爱得如此卑微,又如此炽热。
她,一个外来的“知青”,一个注定要离开这里的“过客”,又有什么资格,去和一个用生命在爱李卫东的女孩抢男人?
李卫东是孙晓芸的命。
而她李梅……她只是李卫东生命里的“战友”。
想通了这一点,李梅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酸楚和爱恋,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愧疚和释然所取代。
她知道,她该给孙晓芸,也该给李卫东一个答案了。
李梅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敢抬起头,直视孙晓芸的眼睛。她的眼神不再慌乱,反而恢复了那种属于沪上才女的清冷和坦荡。
“晓芸妹子。”
李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问我喜不喜欢他?”
她看了一眼旁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的李卫东,随即摇了摇头。
“不喜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淅。
孙晓芸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李卫东那颗悬着的心,也猛地一沉,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在我心里,”李梅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表情,说道,“卫东同志,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英雄,更是我的……‘革命战友’。”
她举了举手里的稿纸:“我们一起讨论《潜伏》,就象是在共同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我对他,是敬佩,是感激,是同志间的欣赏。但那……不是男女之情。”
孙晓芸依旧紧紧地盯着她。
李梅知道,这还不够。
她必须下猛药,彻底断了孙晓芸的猜疑,也……断了她自己的念想。
“而且,晓芸妹子,你别忘了。”
李梅自嘲地笑了笑,“我是沪上来的知青,我的根不在红星村。我在这里唯一的期盼和想法,就是返城。”
“我做梦都想回到大城市去。”
“我绝对,也永远不会考虑在乡下谈婚论嫁,更不会嫁给这里的人。”
“所以……”
李梅将那沓校对好的稿纸,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你真的误会了。我和卫东同志,清清白白。”
说完这番话,李梅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她不再看孙晓芸的反应,也不敢看李卫东的表情。
“天……天太晚了,稿子也对完了,我……我就先回知青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