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死后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包括她的名字,还是艳鬼黎娘告诉她的。
黎娘是仁心堂的老板娘。
仁心堂是座落在野鬼坡上、黄泉道旁的一家医馆,距离鬼门关不远,给那些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整理遗容,还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歇脚处。
按理说,进了鬼门关的游魂都会被鬼差押送去阎罗殿接受审判,然后该下地狱的下地狱,该去投胎的去投胎。但是总会有那么些不听话不老实不甘心的,想方设法从鬼差手下逃脱,游荡在黄泉路上成了孤魂野鬼。
这些鬼,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阴曹地府的鬼差经常会来捉拿这些逃逸的孤魂野鬼,但是却没有哪个鬼差敢去管黎娘和她的仁心堂。
因为黎娘不仅是一只极其漂亮的艳鬼,她还是这野鬼坡上爪子最利、煞气最深、最血腥、最凶悍的一只厉鬼。
柳音猜测,黎娘生前应该死得挺惨的,不然不会变成这样的大凶鬼。
她拐弯抹角地向黎娘打听过,可是黎娘什么都不肯说,反过来倒是把柳音的底细给摸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还不走?”黎娘穿着一袭红裙,轻飘飘地走过来,踢了一脚躺在摇椅上的柳音,没好气道,“天天吃我的住我的,一个纸钱都没落着!当我是你娘啊,天天养着你?”
柳音半躺在摇椅上,正在边看话本子边剥瓜子仁,身上绿裙沾满散落的瓜子壳。
她擎起手心里那一小把剥好的瓜子仁,笑嘻嘻道:“谁叫你把我捡回来的,你就得管我。呐,给你剥的,吃吧。”
黎娘生得杏眼桃腮,有一副美艳的好面孔,此时却满脸嫌弃地翻白眼,尖利利的长指甲直戳柳音的脑门:“你就懒吧,早晚懒死在这里!”
旁边负责做打扫的抠门鬼也跟着附和道:“小柳子,你是被冤杀的,又不会下地狱受苦,阎王爷说不定还要补偿你投个好胎,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边扫瓜子壳,一边苦口婆心道:“你不像我们,身上背着重重罪孽,不敢去阎罗殿受审。能走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野鬼坡上阴风烈、煞气重,待久了魂儿就散了,再不能去投胎转世了!”
柳音知道他们都是好心,可她总是懒得动。
她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做什么的,大概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
如今死了反倒觉得轻松了,当鬼比当人好。
“散了就散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去投胎。”柳音一粒粒吃着瓜子仁,漫不经心道,“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们,过到哪天算哪天。”
黎娘一脸恨不争气地瞪着她,正想再骂几句,外面却忽然跑进来一只半人高的小儿鬼,大声吆喝道:“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有人要闯鬼门关!已经和鬼差打起来了!”
原本死气沉沉又无聊透顶的仁心堂登时活过来,无数野鬼游魂从边边角角的暗影缝隙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兴奋地问:“谁呀?是谁敢闯鬼门关?”
隔着重重鬼影,小儿鬼抬起一根白胖的小指头,指向群鬼后面的柳音:“是来找她的,蓬莱仙宗的谢清尘,杀了她的那个负心汉。”
一时间,所有鬼齐刷刷转头,盯向柳音。
手心里还剩几个瓜子仁没吃完,柳音不好当众吃独食,悄悄攥起手心藏到衣袖里,嘴上干巴巴道:“你们看我干什么,不是我叫他来的。”
“知道不是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是个舌头老长的吊死鬼,扭着肥胖的身躯硬挤到摇椅边坐下,煞有介事道,“阴阳两隔,传信儿哪有那么容易?八成是那个姓谢的后悔了,想来跟你赔罪。”
“小柳啊,你可得有骨气,千万别去见他!”
“对!他是杀你的仇人,可绝不能心软,不能原谅他!”
“姓谢的脸皮真厚,一剑捅了小柳的心窝,怎么还好意思来见她?人家小柳当初对他多好,对他掏心又掏肺,他却说杀就杀,真是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
……
柳音长得漂亮,脾气也很温柔,不像黎娘那般凶悍,所以在仁心堂的人缘……不,鬼缘很不错,关于她的事,大家都爱掺和着多说几句。
不知道谁把黎娘私藏的一笸箩瓜子端出来了,野鬼们纷纷围坐在那里,边嗑瓜子边数落姓谢的,说得热火朝天。
柳音也凑过去抓了一小把瓜子,边剥边听热闹。
据说,柳音生前是个柳树妖,因为爱慕天资独秀、光风霁月的第一剑尊谢清尘,化成人形拜入蓬莱仙宗。
为了接近谢清尘,柳音想方设法对他好,为他挡箭试毒,为他掏心掏肺,三九寒天陪他练剑,天涯海角替他寻宝,可谓一颗心全都扑在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他。
然而谢清尘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随意践踏她的真心,始终对她冷漠无情、视而不见。
直到柳音被揭破妖怪身份,甚至发现她身上带有灭世大妖夤蛇的血气,很可能是夤蛇转世。
谢清尘为了保护他捧在心尖上的师妹,当场一剑穿心,杀了柳音。
可是柳音死后,谢清尘才发现真相,柳音并非夤蛇转世,她是被冤枉的。
他,错杀了她。
“后来呢?”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