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八月,尾巴尖儿上带着刺。
白天日头毒辣,柏油马路被晒得滋滋冒油,鞋底子踩上去都发粘;
到了后半夜,风里却夹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哨音,凉气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天儿,就像那更年期的老娘们,前一秒还笑得花枝乱颤,后一秒就能大耳刮子抽你。
山河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内,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挡住了午后刺眼的阳光,却挡不住满屋子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
屋里烟雾缭绕,浓得像太上老君炼丹炸了炉。
红木办公桌上,账本堆得像座小坟包。三驴子整个人趴在桌上,手里那根英雄牌钢笔被他捏得变了形,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刺耳的滋滋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账本戳个窟窿。
他那两道眉毛快拧成了麻花,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只熬了三个通宵的兔子。
“二哥,这账不对,咋算都不对。”
三驴子抬起头,那双原本透着精明劲儿的小眼睛,这会儿全是红血丝,“这几天我没白没黑地盘算,咱们现在的摊子,铺得太散了!道外那个物流园,那就是个无底洞,每天光是人吃马喂就得大几千块。大毛那边的货款还没回笼,这一进一出,全是赤字!”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那个刘大脑袋!那孙子属蚂蟥的,隔三差五带着人来检查。今儿查卫生,明儿查消防,虽然没封门,但这钝刀子割肉,比直接捅我一刀还恶心人啊!”
沙发上,李山河坐姿慵懒。
他两条大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整个人陷在真皮软垫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从安德烈那顺来的银酒壶。
酒壶在手里翻转,银质的表面反射着冷冽的光,映照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三驴子。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才进城多久?
以前那个敢在朝阳沟跟野猪拼命、敢在大雪窝子里背着几百斤货走一宿的三驴子,现在穿上了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这胆子,怎么反倒越活越抽抽了?
“驴子。”李山河把酒壶往茶几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你怕了?”
三驴子身子一僵,放下笔,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盒红塔山,手有点哆嗦地给自己点上。
“二哥,说不怕那是吹牛逼。以前咱是光脚的,输了大不了回山里接着刨食。可现在这摊子太大了。几百号兄弟跟着咱吃饭,还有家里老婆孩子。特别是那个赵国栋,那可是省里的大员。咱这次是把他摁住了,可那是因为你手里有雷。万一哪天这雷炸不了了,或者人家根本不管你有没有雷,直接要把咱这桌子掀了呢?”
这就是小市民心态。
有了钱,就想守成。但这年头,那是大浪淘沙,不进则退。
你想守,别人可不想让你守。
李山河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哈尔滨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驴子,你知道狼和狗的区别吗?”
三驴子愣了一下:“啥?”
“狼在野地里,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它那是吃肉的,谁敢惹它,它就敢咬断谁的喉咙。狗呢,那是有人喂,有窝睡,看着安逸。但只要主人不高兴,一脚就能把它踹得嗷嗷叫。甚至都不用主人动手,随便来个野狗都能骑在它脖子上拉屎。”
李山河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狼。你想当狗,求个安稳。但你忘了,咱这身皮毛,那是狼皮。你就算趴在地上摇尾巴,人家也把你当狼防着,早晚得扒了你的皮做褥子。”
三驴子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烟头烫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二哥,我懂你的意思。可这……这毕竟是省城啊。咱那是民,人家是官。自古民不与官斗……”
“放屁!”李山河一声暴喝,吓得门外的秘书小张差点把手里的暖壶给扔了。
“谁说让你斗了?我是让你把腰杆子挺直了!”
李山河走过去,一把揪住三驴子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你记住,咱们不仅是民,咱们还是给国家搞外汇、搞技术的功臣!只要咱们这手里握着的线不断,别说他一个赵国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李山河松开手,帮三驴子整理了一下那被抓皱的领口,语气缓和下来。
“看来这阵子的安逸日子,把你那点野性都给磨没了。这不行。再这么下去,等以后这摊子铺到全国,铺到全世界,你还怎么替我镇场子?”
三驴子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二哥,那你说咋整?我听你的。”
“收拾一下。”李山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那套西装换了,穿得利索点。把你那最好的茶叶带上。彪子已经在楼下热车了。”
“去哪?”三驴子一脸茫然。
“带你去见真佛。”李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你看看,咱们这腰杆子,到底能有多硬。也让你知道知道,在这黑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