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梅氏是你的亲娘,姜世安是你的生父。
告诉我这些,还把祖母的私库钥匙给了我,等于背叛他们。你心里,就毫无不舍?”
姜珏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惨淡到极致的笑容:“在大姐姐心里,会把姜世安当成你爹吗?”
云昭沉默了片刻,语气毫无波澜:“是他,从未把我当成过他的女儿在先。”
在姜世安眼里,姜府所有的子女,都只是随时可以舍弃或利用的棋子,是维系他权势利益的工具。
姜珏扯了扯嘴角:“大姐姐说的不错。父不贤,子何以孝?在我心里,也从未把他们俩……真正当作过我的爹娘。”
云昭看着姜珏那双过早染上死气的眼睛,心中了然。
姜珏原本的世界里,父亲早逝,但有慈母爱姊,二房嫡子的日子,幸福且安稳。
他或许曾崇拜那位官居尚书、威严持重的大伯姜世安,也曾对那位总是温柔含笑的梅姨娘心存好感。
可一夕之间,最崇拜的大伯成了他难以启齿的生父,身份微妙的梅姨娘竟是生母!
而视他如珍宝的养母和相依为命的姐姐,竟都死于梅氏这位生母之手!
梅柔卿机关算尽,殊不知正是她的贪婪与狠毒,已经彻底毁了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
这孩子已存死志!对继续活着,没有任何指望了!
云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肯定,“我可以答应你。”
她站起身:“走吧。我与你一同回趟姜府。”
姜府距离皇宫更近一些,左右待会儿她也要进宫面圣,顺道去探望一下病重的祖母,也算全了她一片“孝心”。
云昭绕过影壁,走入姜府。
前后不过短短数日,这座昔日代表着清贵与权势的尚书府邸,已然显露出行将倾颓的凋敝之象。
府内花木许久未曾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杂乱;回廊的地面落着未被及时清扫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与药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当云昭在姜珏的引领下,步入内院时,沿途遇到的零散仆役无不投来混杂着惊奇与敬畏的目光。
玄察司主是近来京城风头最劲的人物,而她还有另一重身份——
姜府走失整整十六年、四个月前才归家的“真千金”。
而自这位姜司主回府之后,姜家的日子便急转直下。
先是夫人苏氏毅然和离,带走大部分嫁妆;
紧接着,尚书府的御赐匾额被摘下,姜世安贬官;
府中用度骤减,仆人被裁撤了一波又一波;
再后来,陛下申饬旨意下达,姜世安和姜珩父子被杖责后,躺在担架上血肉模糊地抬回来;
宫里更是每日都准时遣内侍前来,敦促姜老夫人跪在佛前诵念《女德》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还不到三天,养尊处优半辈子的姜老夫人就彻底病倒了,昨夜更是莫明其妙从床榻上直挺挺摔了下来,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如今,老夫人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两个粗使嬷嬷和一个年迈的贴身侍女勉强伺候着。
往昔的煊赫热闹,恍如隔世。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
姜老夫人躺在拔步床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面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听到脚步声,姜老夫人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当看清走进来的是云昭时,那眼底先是茫然,随即猛地迸射出强烈的怨毒。
云昭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听说祖母身子不爽利,夜里还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孙女心中担忧,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瞧瞧。”
姜老夫人半边身子麻痹,动弹不得,但嘴巴还算利索。
她用尽浑身力气骂道:“你这黑了心肝的小蹄子!当日在宫里……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祖母、父亲、兄长被打!半句也不曾为家中求情!
当年就是世安心软,没听我的,就该把你直接溺死在尿桶里,哪还容你这祸害今日猖狂!
你别以为现在得意……你等着!你命硬克亲,迟早要遭报应的!”
云昭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升起,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祖母怕是病糊涂了。”
她缓缓上前一步,俯身看着姜老夫人那双写满怨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说道:
“你,算我哪门子的祖母?自我出生至今,你可曾给过我一粒米、一寸布?可曾养过我一天?”
“姜世安,又算我哪门子的父亲?我落地不过数个时辰,便被他亲手丢弃于荒山野岭,任由豺狼啃噬,风雪掩埋!”
“姜珩,又算我什么兄长?他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一个自小被生母养在烟花之地的贱种!”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力度:
“我此生最大的报应,就是不幸生在姜家,有你们这群蝇营狗苟、心肠烂透的垃圾,做了我的‘祖母’、‘父亲’和‘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