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人问津”的黏稠寂静中,又缓慢爬行了几个交易日。每一天的k线图,都像是对前一天的拙劣复制:极度缩量,窄幅波动,价格如同被遗弃在荒原上的枯井,水位(股价)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丝一毫地缓慢下降。3.66元…3.65元…3.64元…3.63元……
每一天,陆孤影都严格遵循“离群”纪律,只在固定时间点查看“华能煤业”的报价。那三个预设的条件买单(3.50、3.40、3.30元),如同沉睡在冰层下的探测器,毫无被触发的迹象。论坛里关于它的讨论,彻底沉入了死寂的深渊,几天都未必有一条新帖,偶尔有,也是毫无意义的系统广告或机器人灌水。
“无人问津”正在滑向“被彻底遗忘”。
与此同时,他对“华能煤业”的深度研究也在持续推进。他打印了厚厚一叠公司近几年的年报、中报、以及关键的临时公告,用最原始的方法——纸笔摘录、勾画、计算——来消化这些信息。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高度专注,让他的头痛变得频繁而顽固,眼睛也时常干涩发花。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用意志力对抗生理的疲惫和认知的艰涩。
研究加深了他对这家公司的理解,也让他看到了更多隐藏在报表细节下的风险与韧性:
?债务结构:短期债务压力确实集中在未来12-18个月,但公司账面货币资金加上银行授信额度,勉强可以覆盖。关键是经营现金流不能继续恶化,否则需要“借新还旧”,在行业寒冬中难度不小。
?成本控制:公司正在全力降本,但煤炭开采的刚性成本(人工、安全、折旧)占比高,降价空间有限。吨煤成本线与当前市场售价的倒挂,是持续失血的根源。
?资产质量:资源储量确实丰富,但多数是埋藏较深、开采条件复杂的井工矿,成本高。在行业低谷,这些资源更像“负担”而非“财富”。但若煤价未来某个时刻出现显著回升,其弹性也会很大。
?“不死”凭证:最新的公告显示,公司与主要债权银行签订了债务重组初步意向,获得一定的利息减免和展期。这是国企在困境中获得隐性支持的明证,强化了“不死”属性。
他在研究笔记中写道:“华能煤业是一只典型的重症周期股。病因(煤价暴跌)明确,病情(巨额亏损、高负债)危重,但体质(资产规模、资源储量、国企身份)底子厚,且有‘国家队医生’(政府、银行)在旁监护,短期内猝死概率低。治疗过程(行业出清、债务重组、等待复苏)将漫长而痛苦。当前股价,是对‘重症’和‘漫长痛苦’的定价,但可能尚未充分计入‘猝死风险消除’和‘未来潜在复苏’的任何价值。”
这个判断,与之前“极端价值重估”的结论一脉相承,但更具体,也更平衡。他依然认为当前价(3.63元附近)的安全边际不够“极端”,但深度研究略微增强了他对“不死”属性的信心,也让他对潜在下跌的底部有了更模糊的感知。
周五,市场在连续多日的沉闷后,似乎连维持这种“死水”状态的力气都耗尽了。午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指数出现了一小波放量跳水,诱因可能是某个经济数据传闻,也可能是单纯的技术性破位引发的程式化卖盘。本就脆弱的“华能煤业”,在这波跌势中,买盘瞬间蒸发,卖盘虽然也不多,但足以将价格轻松打低。
股价从3.63元,被几笔几十手的卖单,迅速砸至3.60元…3.58元……
陆孤影在收盘前查看时,价格已经跌至3.55元。日跌幅接近2.5%,成交量略有放大,但绝对量依然很小。
3.55元。距离他预设的第一个条件单点位3.50元,仅差5分钱,约1.4%的跌幅。
市场情绪坐标在他心中无声更新:整体情绪滑向4.3分,资源板块情绪降至4.8分(濒临崩溃),个股恐慌度从麻木(4.5)重新抬头,指向4.7分。
“无人问津”的寂静,似乎正在被一种新的、更消极的力量侵蚀——阴跌中渐起的、冰冷的绝望感。不是恐慌的爆发,而是希望被一丝丝抽走后,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坠落。
他检查了条件单状态,3.50元那一档依然安睡。他关闭了软件,没有进行任何操作。内心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期待:跌吧,再跌一点,让恐慌和绝望来得更彻底些,将价格推向更极端的区域。
周末,没有任何关于煤炭行业的利好。相反,又有两家小型民营煤企公告债务违约。行业的寒气穿透夏夜,令人骨髓发凉。论坛里(他周日晚上按纪律浏览)关于煤炭的讨论,只剩下“还有底吗?”“全行业破产?”这样的终极疑问,回应者寥寥,弥漫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周一,新的交易周。天空依旧阴沉。
“华能煤业”以3.53元低开,随后毫无抵抗地继续滑落。3.52元…3.51元……
上午十点零五分,股价触及3.50元。
就在这个价位停留的瞬间,陆孤影的交易软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房间中却清晰可闻的提示音:
【条件单触发】标的:600ddd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