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是个中年男性。
后背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伤口里混杂着大量的汽车挡风玻璃碎片。
这种钢化玻璃碎裂后,会变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嵌在皮下组织和肌肉里,极难清理。
“桐生君,一人一边。”
市川眀夫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深吸一口气。
这种外伤看起来吓人,血肉模糊的,但只要没有伤到脊柱和内脏,就是纯粹的体力活。
需要耐心,还有眼力。
生理盐水冲刷过暗红色的创面,带走浮在表面的血污和泥沙。
市川眀夫眯起眼睛,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皮下,夹住一块米粒大小的玻璃碴,慢慢往外拔。
很难搞。
这种碎玻璃不仅滑,而且边缘锋利,稍不注意就会滑脱,甚至再次划伤周围的组织。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而在他对面。
桐生和介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市川眀夫用余光瞥了一眼。
桐生和介的手很稳。
镊子探入,夹取,拔出,放入弯盘。
动作并不算快得离谱,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单纯的熟练。
市川眀夫心里稍微有些惊讶。
在大学的时候,桐生和介是那种很没有存在感的人,实验课上也并不出彩。
没想到进了医局这半年,基本功练得还挺扎实。
大概是在哪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偷偷练习过很多次吧。
市川眀夫收回视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既然是同期,又是以前的同学,他不想被比下去。
15分钟过去。
他还在跟一块嵌在斜方肌深处的玻璃碎片较劲的时候,桐生和介已经开始用碘伏纱布做最后的消毒了。
“我这边好了。”
桐生和介放下镊子,嗓音平淡。
他是没有获得过清创技能,但前世是在隔壁大国当过规培医的。
清创属于是急诊流水线上的日常工作了。
市川眀夫愣了一下。
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边,大概还有三分之一没清理完。
虽然心里有点挫败感,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清创这种事,有时候也看运气,也许桐生和介那边伤口的玻璃碎片比较好夹呢。
“我这边还要点时间,你先把那边的伤口闭合了,后面还有伤员。”
市川眀夫咬了咬牙,手下的动作更用力了一些。
“行。”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
他转身从器械护士那里接过持针钳和缝合线。
市川眀夫没有抬头,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镊子。
反正只是缝合皮外伤,对于他们这种已经在外科轮转了半年的研修医来说,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只要把皮对上,不裂开就行。
现在这种大规模伤亡的情况,没人在意缝得好不好看,速度才是第一位的。
他甚至有点庆幸。
让桐生先去缝合,自己就能专心把剩下的这几块难搞的玻璃渣清理干净。
等自己清理完了,大概桐生那边也才缝了一半吧。
到时候自己再上手帮忙,两个人一起缝,效率会更高。
这么想着,市川眀夫手里的动作又稳了几分。
咔哒。
持针钳锁扣的声音。
咔嚓。
剪刀剪断缝线的声音。
咔哒,咔嚓……
等等?
这金属器械碰撞和剪切所发出的声音,是不是有些过于密集了。
节奏太快了。
几乎是每一两秒钟,就会响起一次剪线的声音。
市川眀夫皱了皱眉。
这么快的频率?
是在乱缝吗?
为了赶速度,直接大针大线地把肉像布袋子一样随便扯在一起?
他以前见过有些不负责任的老医生,在急诊清创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留下的疤痕像蜈蚣一样丑陋。
桐生这家伙,不会也是在敷衍了事吧?
虽然说急诊不讲究美容,但要是缝得太难看,回头病人来拆线的时候也是会投诉的。
市川眀夫想要抬头提醒一句,但手里这块玻璃渣卡在了肌纤维之间,稍微一动就出血,他根本分不出神。
算了。
反正只要止住血就行。
在这种混乱的场合,能把伤口闭合就已经是对病人最大的负责了。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终于,一块顽固的玻璃碎片被他夹了出来,丢进了弯盘里。
“呼……”
市川眀夫长出了一口气。
“桐生君,我这边也清理完了,马上来帮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
然后,他呆住了。
桐生和介已经放下了持针钳,正在脱手套。
在他负责的那半边背部,十几道伤口已经全部闭合。
黑色的丝线整齐地排列着。
虽然因为采用了大针距的单纯间断缝合,伤口边缘有些轻微的隆起,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蜈蚣,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