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多。
有一户,老两口都七十多了,还要下地干活,因为儿子被抓了壮丁,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小孙子。
“那老奶奶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死之前能吃一顿白面馒头。”
常少莲说着,眼圈红了,“她说,一辈子没吃过纯白面的馒头,都是掺了糠的。”
郝宜彬那组走访的南边,情况更糟。
南边地更贫瘠,还靠近山,常有野兽出没。
有一户,男人上山打柴,被狼咬了,没钱治,伤口溃烂,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去的时候,他还有口气。”
高佳榕的声音在发抖,“他女人跪着求我们救他,可我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郝宜彬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了她,可那点钱,不够请大夫,不够买药…”
郝宜彬低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个平时开朗活泼的大个子,此刻沉默得像块石头。
林怀安把东边的情况也说了。
说到李旭海,说到“命是天定的”,苏清墨补充了一句:
“他还说,那些泥腿子,识几个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放屁!”
马凤乐第一个跳起来,“不识字,就永远被他们欺负!
借据看不懂,契约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他说的是现实。”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静,“对很多村民来说,吃饭确实比识字重要。
肚子都填不饱,谁有心思读书?”
“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有意义。”
林怀安说,“我们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我们可以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至少能看懂借据,能算清账,能少受一点欺负。”
“可这够吗?”
苏清墨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们教几个孩子识字,可还有那么多孩子上不起学。
我们写一份调查报告,可还有那么多调查报告在积灰。
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没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
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亮着。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改变什么。”
良久,林怀安开口,声音很慢,但很坚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刘大爷还会交一石二斗租子,赵寡妇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学,孙老栓的地还是会抵给李旭海。”
他看着众人,一个个看过去:
“我们可能教不了多少孩子,可能写不了几份报告,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至少,对那些孩子来说,有人教他们识字了。
至少,对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来说,有人听他们说话了,有人知道他们的苦了。”
“怀安说得对。”
王伦轻声说,“我以前也觉得,命是天定的,穷人就是穷命。
可认识你们之后,我改了想法。
穷人不是生来就该穷,他们只是缺机会,缺知识,缺有人拉他们一把。
我们能拉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
“可这不够。”
苏清墨固执地说,但她的声音已经软了,“远远不够。”
“是不够。”
林怀安承认,“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今天看到的是黑暗,但至少,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就有希望。如果连看都不看,那才是真的绝望。”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沉重了。
“我同意怀安说的。”
谢安平第一个表态,“我们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先从教孩子识字开始,从写调查报告开始。
至少,要让城里人知道,农村是什么样子,农民在过什么日子。”
“我也同意。”
常少莲擦擦眼睛,“我父亲常说,勿以善小而不为。
我们做的事是小,但做了,总比不做好。”
“那就干!”
郝宜彬一拍桌子,“明天开始,正式调查!
把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摸清楚,写出最真实的报告!”
“对!”
马凤乐也来劲了,“不光写报告,还要拍照!
把那些破房子,那些饿肚子的孩子,都拍下来!
让那些老爷太太看看,他们吃的白面,是用什么换来的!”
高佳榕没说话,但她拿出了画本,开始画今天的所见:刘大爷脸上的皱纹,狗娃怯生生的眼睛,赵寡妇粗糙的手,孙老镰空洞的眼神…
苏清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同学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新闻人的责任,是记录真实,传递真实。
哪怕真实很残酷,很黑暗,也要记录下来。
因为记录本身,就是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