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底的悲愤、无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这种沉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冲击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判决。
接下来的历史课,李文香先生夹着讲义走进教室,步伐似乎比平时沉重。
讲到近代史部分,涉及《马关条约》台湾割让时,他习惯性地想引申当下时局,嘴唇张了张,却突然顿住,目光扫过教室门窗,变得异常谨慎,最终只是含糊地一句带过,迅速跳到了古代史。
课堂气氛凝重如铅,仿佛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把无形的、名为“莫谈国事”的利剑,每一次呼吸都需小心翼翼。
课间休息的钟声,并未带来往日的喧闹。压抑的沉默中,王韭聪那公鸭般的嗓子故意拔高了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自以为是的“聪明”,对身边的赵冬青说:
“嘿!这下可清静了!早该如此!天天喊打喊杀的,有啥用?能挡得住人家的枪炮?还是孙主任明事理,咱们呐,就该老老实实读书!”
这话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着每个人心中的伤口,又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充满屈辱瓦斯的房间。
若是半月前那个冲动易怒的“林怀安”,此刻早已血冲顶门,拍案而起,与王韭聪激烈争执甚至扭打起来。
但此刻,郝楠仁的灵魂主导着这具身体。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他深吸一口带着粉笔灰和汗味的沉闷空气,将涌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头一股腥甜的暖流。
“小不忍则乱大谋……考军校……不能因小失大……”
理性的闸门死死关住了情感的洪水。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手术刀,无声地、死死地钉在王韭聪那张带着谄媚和愚蠢的脸上。
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冷冽的警告,竟让王韭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面更恶毒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继续说出来。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散发出一种比爆发更令人心悸的力量。
放学后,林怀安抱着书本,走向图书馆寻求片刻的宁静。
在僻静的历史书架深处,他遇到了同样在此避世的苏清墨。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无需任何言语,都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如出一辙的波澜——那是对时局的忧愤,对命令的屈从,以及深藏的不甘。
苏清墨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一本《左传》泛黄的书页,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这书桌……怕是越来越难安稳了。”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怀安心中最敏感、最柔软的部分。
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这小小的书桌,如何能抵挡外面的血雨腥风?这平静的校园,又能庇护他们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读下去,用……另一种方式。”
一种基于共同认知和相似品格的、无声的同盟,在这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悄然形成。
他们是在寒夜中互相确认存在的、孤独的守夜人。
晚些时候,借着请教国文难题的由头,林怀安设法在教师宿舍后的小树林边,“偶遇”了散步的王先生。
夜色朦胧,四下无人。
王先生确认了局势的严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
“大势如此,非你我……所能挽回。塘沽……恐有城下之盟。”&bp;他提到“塘沽”二字时,语气格外沉重。他看向林怀安,目光灼灼,“你既有志报考军校,此刻更需隐忍,保全自身,以待来时!切记,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心的坚定与扎实的学识,而非一时的口舌之快!”
这次短暂而危险的会面,像一次精神的交接仪式。
王先生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希望和责任的火炬,郑重地传递到了下一代手中。
夜幕深沉,彻底笼罩了北平。
林怀安独自坐在空**室的煤油灯下,豆大的火苗将他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白日的屈辱感、无力感,依旧像毒蛇般缠绕着他。
但经历了前几日近乎崩溃又艰难重建的心理历程,此刻的他,心中更多了一份异常的冷静,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
他摊开那本简陋的“情绪日记本”,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是这静夜里唯一的声音: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十七,星期三,阴霾压城。”
“‘睦邻’令下,耻痛彻骨,愤懑难平。课堂如牢笼,言论似枷锁。”
“然,冲动于事无补,反堕彀中,正中下怀。昔日之我,或会拍案而起,逞一时之快;今日深知,沉默非怯懦,乃积蓄;隐忍非屈服,实为图强。”
“念及三叔林崇岳,念及长城脚下血沃热土之将士,其血岂能白流?唯有自身更强,方有捍卫公道、夺回话语之权!”
“军校之志,自此弥坚!当前要务,唯有潜心备考,提升名次,获取资格!此乃唯一生路!”
他的笔迹由最初的略显激动,渐趋平稳,最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