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崔三娘却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立在门槛处,竟有些不敢踏进。
这屋子虽说是给下人住的。
可青砖墁地,雕花窗棂,比她在娘家时,见过的里正宅院,还要齐整三分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
青兰意味深长的勾起了唇角。
“既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体面,我们这当下人的,只管挺首腰杆受着便是,这府里上上下下,还没人敢嚼这个舌根”
“下人?”
崔三娘神情微怔,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满是茫然的眼眸,逐渐回过神来。
下人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可比想象里沉重得多,并不是轻贱,反倒像床沉甸甸的被褥,啪的一声,按在了她飘摇的命数上。
从前在乡间。
她见过里正家的仆妇。
虽也是伺候人的,可那细布衣裳,铜簪绾发,就连说话声,都比寻常农妇高三分。
更莫说遇上灾年时,当家仆的反倒能喝上稠粥,而她们这些自在民,却要啃树皮。
“阿娘”
“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了吗?”
芽儿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蜡黄的小脸上洋溢着几分雀跃。
崔三娘望着女儿映在光里的笑脸,刚想说话,喉头却突然哽住。
入了这国公府,虽说规矩森严,可孩子再也不必跟着她,过那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未来说不定,还能跟着府里的丫鬟,学些攒命的活计,与小姐们,学得几分道理。
“阿娘?
见娘亲迟迟不语,芽儿仰着小脸,看向了崔三娘,乌溜溜的眼眸里浮起些许疑惑。
崔三娘缓缓蹲下身子,枯瘦的指尖轻抚着芽儿瘦弱的肩膀,温声细语的叮嘱着。
“对,以后我们就住这,芽儿要听话,不光听娘的话,还有听你青兰姐姐的话。”
“芽儿一定听话!”
小女娃乖巧的点了点头。
而后,她仰头看向青兰,见对方眉眼弯弯的望着自己,竟也不由的咧嘴笑了起来。
待到崔三娘再起身时,掌心费力的撑着膝盖,窗外的阳光斜斜切入,正好照亮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朝青兰深深福了一礼。
“青兰姑娘,三娘是个农家妇,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我们乡下人最认一个理,受了别人的活命之恩,就得拿命记着”
略显颤抖的嗓音逐渐稳了下来。
“还请你转告老夫人。”
“她的大恩大德,崔三娘永世难忘!”
这“下人”二字,对崔三娘这样的流民百姓来说,从来都不是枷锁和压迫,而是上天终肯递下的一把登云梯,一口活命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