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bp;金秋蚀魂,直面己心
记忆是潮水。
不,潮水太温柔了。记忆是泥石流,是雪崩,是海啸——蛮不讲理地冲垮理智的堤坝,把那些埋葬在时间深处的碎片全部翻出来,曝晒在秋潭金色的天光下。
第一个碎片:五岁。
他蹲在书房的地板上,面前是父亲的科考箱。黑色,金属,边角磨损得露出底漆。箱子上有密码锁,但他早就偷偷记下了——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还有他的生日,组合在一起。
咔哒。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堆他看不懂的仪器:青铜罗盘,指针乱转;玉质圆盘,刻满蝌蚪文;还有一个最显眼的——巴掌大的水晶立方体,内部封着一片羽毛,五彩的,像彩虹凝固了。
他伸手去拿水晶立方体。
太重了。五岁的胳膊抱不住,立方体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不是摔碎,是“激活”——立方体表面的纹路突然亮起,羽毛在里面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然后,嗡鸣停止,羽毛静止,但颜色暗淡了一半。
父亲冲进书房。
没有责备。没有怒吼。父亲只是蹲下来,仔细检查立方体,然后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天晚上,他假装睡着,听见父母在书房争吵。
母亲的声音:“那东西很重要!现在能量逸散了三分之一,下次勘探怎么办?”
父亲的声音:“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远征,你总是这样纵容他!这是工作,不是玩具!”
“但他是我儿子。工作可以重来,儿子的好奇心...扼杀了就没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哭了,不是大哭,是压抑的、疲惫的抽泣。父亲在安慰她,声音很低,但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娟子,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至少让他记得,爸爸从没对他发过火。”
第二个碎片:八岁。
父亲失踪后第三个月。学校操场,放学时间。三个高年级男生围着他,领头的那个嘴角有痣,笑得很恶意。
“听说你爸是搞封建迷信的?挖坟掘墓?”
“不是!他是科考队员!”
“科考队员三年没回家?骗鬼呢。我妈说了,你爸就是欠了债跑路了,不要你们了。”
他扑了上去。
没有技巧,只有疯了一样的撕打。拳头,指甲,牙齿,能用上的都用上。领头的男生被他压在身下,鼻血糊了一脸,其他两人在拽他,踢他,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许说我爸!不许!
老师来了,家长来了。
母亲接到电话赶到学校时,他正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校服撕破了,脸上有抓痕,但背挺得笔直。领头的男生在哭,男生的母亲在尖叫,说要报警,要赔偿,要让这个有暴力倾向的小杂种退学。
母亲没有说话。
她先对教导主任鞠躬,对对方家长鞠躬,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会挨一巴掌。
但母亲只是抬手,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疼吗?”她问。
他摇头。
“为什么打人?”
“他说爸爸的坏话。”
母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有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深、更重的失望。
“晓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砸在他心上像石头,“你爸爸...如果他在,绝不会希望你用拳头证明什么。”
那一刻,他宁愿母亲打他骂他。
第三个碎片:十二岁。
深夜,他起床上厕所,看见书房门缝下有光。悄悄推开,母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日记。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日记的页面已经泛黄,字迹是母亲的,娟秀但有力。他看到了日期——三年前,父亲刚失踪的时候。
“3月15日,远征失联第七天。指挥部说还在搜救,但我知道他们在隐瞒什么。那个裂缝...根本不是普通的地质现象。”
“4月2日,见到了赵天启。他说远征可能进入了‘那边’。他在笑,但眼睛冷得像冰。我不信他。”
“5月20日,晓风今天又打架了。老师说他攻击性太强。可我知道,他只是太想爸爸了。我该怎么告诉他,爸爸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7月8日,翻看远征的旧笔记,发现了他对‘山海经’的研究。不是神话,是真实存在的平行维度。如果...如果晓风也继承了这种‘感知力’怎么办?我怕。我怕他也会被卷入,也会消失。”
“9月1日,晓风十二岁了。长得越来越像他爸爸,尤其是眼睛。今天他在旧书摊买了本《山海经异兽图录》,看得入迷。我该阻止吗?可那是他仅有的、和爸爸的联系了。”
字迹在这里模糊了,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林晓风站在船头,双手抱头,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情绪此刻鲜活如初,像刚撕开的伤口。愧疚,愤怒,恐惧,委屈——它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