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庭是明烨的朋友。
两个人能成为朋友,是因为一盆花。
那是个有雨的夏初午后,明烨撑伞走在街上,本是百无聊赖的一瞥,哪知突然就移不开眼了。
一盆好花,茉莉,约摸两尺高,满枝绿叶,擎出成簇的花苞来,个个圆润如珍珠,香气透骨。
明烨是爱花的人,当即便抬脚向花走过去。
他想把花买下来,只要花主人肯割爱,多少钱都可以。
花下坐着两个紧挨的人,一老一小,老的须发皆白,小的长眉细眼粉面朱唇,很有几分风流俊俏,十分的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哪里见过,正思索着,小的缓缓站了起来,脸上有笑,问他:“可是二公子?”
他有些惭愧。
原来真是认识的。
一着急,更想不起来了。
幸好对方体贴,瞧出了他的困窘后便主动开口提醒他。
“二公子想是忘了,咱们真见过的,半个月前,常山王府,当时在场的还有何公子并他妹妹,二公子可记起来了?”
这怎么会还记不起来呢?
“原来是傅公子!”
傅公子冁然而笑,请他快坐,又问他吃不吃豆腐羹。
傅公子有好修养,温文尔雅,襟怀坦白,两人一见如故,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真是好高兴。
再高兴,也还是没忘记花。
他真的想要那盆花,这会儿还不到茉莉开花的时候呢。
君子成人之美。
傅公子当然是君子。
他得了花,难免喜形于色。
傅公子也因为他的欢喜而笑起来。
两个人都笑,笑完了,傅公子问他,不过一盆花而已,怎么就高兴得这样?
他感激傅公子,所以不管傅公子问他什么,他都愿意答。
其实就算傅公子不问,他也要和傅公子说的。
他实在太高兴了。
“我的一个朋友,很喜欢花,各种花都喜欢,不管是什么花,只要到了她手里,就绝不会被辜负,譬如这茉莉花,或穿成手串缠腕子上,或编成花冠戴在头上……”真的太高兴了,眼前已然浮现那种情景,眉飞眼笑,边说边举手比划,“真是很漂亮……”
只是说,只是想象,就是无边的幸福……
不过很可惜,花没能送成。
他抱花出食肆时,一时失察,竟被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绊了一下,不仅人摔得起不来,花也跌得不成样子。
真可惜了那么好的花,要是能穿成手串,编成冠子……
白高兴一场。
也不算。
不是还有一个朋友吗?
朋友也是非常珍贵的。
新朋友当天就带了礼物到他家去看望他,同他的母亲说了好些话。
因为见到了他的朋友,还说了话,他的母亲,兴奋得有些过度,不住地支使底下人,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经常上一刻还说着话,下一刻就恍惚起来……
朋友走后,他的母亲甚至大哭了一场。
他一直没什么朋友。
没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只有下人不嫌弃他。
他的母亲曾和他说,宁愿当初没有生下他,实在不忍心看他吃这么多的苦。
他当然觉得满腔委屈,气涌如山地哭起来,母亲抱着他,也是哭得撕心裂肺。
朋友是很好的朋友。
他养伤的那段时间,天天带着东西到他家看他。
不仅安慰了他,也安慰了他的母亲。
这个朋友实在是太好了,好得叫他害怕。
要是这个朋友以后不愿意再做他的朋友了,他可怎么办呢?
他真的怕。
他哪里配做常山王世子的朋友呢?
他把心里话说给傅云庭听,毫无保留,动机是自卫。
他不想以后日日担惊受怕。
话出了口,心绪十分紊乱,忐忑地等一个结果。
听了他的话,傅云庭偏过了头,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他松了一口气。
不管好坏,只要有结果,就是好的。
失望早就是他的常态。
不料他的朋友竟对他讲,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我怎么会看轻一个饱怀老牛舐犊之爱的母亲?娼妓又如何?只要她爱你,就不算她对不起你……澄光,你根本不知我有多羡慕你,我四岁就没有母亲了……”
“她走后,没有人再爱我。”
两个人,各有各的可怜。
你劝解我,我宽慰你,都流下眼泪。
自此成为莫逆之交。
既是至交,只要是同对方相干的事,无论大小,都不算闲事。
傅云庭低低地喊了一声澄光。
明烨本来就一直悄悄注意着傅云庭这边,听到呼唤,立即就住了脚。
“我也正要找你呢,锦簇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傅云庭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抬头朝前边看过去一眼,明烨也跟着看过去。
五个人,应大人何夫人连同明琅,三个人走最前头,有说有笑,繁辉和何知远略落后一些,也是欢声伴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