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商务套房的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南方小城夏夜的闷热形成两个世界。张艳红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她只用了十分钟就办理好入住,冲了个战斗澡试图驱散疲惫,然后迅速接入公司紧急线上会议。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对应着一张或凝重、或焦虑、或苍白的面孔。市场部、公关部、法务部、销售部、供应链、品控部……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被强制召集,无人缺席。空气仿佛通过电波都凝结着恐慌和不安。不断有人清嗓子,有人调整摄像头,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其他办公室人员的急促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每个人都知道,今晚,无人能眠。
张艳红的位置在右下角,她刻意调暗了房间的灯光,只留下屏幕的光源,试图掩盖自己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她的心跳依然很快,胃部因紧张和过劳而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异常清醒锐利。她已经快速浏览了公关部陈锋发在会议群里的所有资料——那篇引爆舆情的报道原文、目前网络上发酵的主要讨论、初步汇总的消费者投诉(数量正在激增)、以及合作渠道方措辞严厉的询问函。
“韩总还没到?”&bp;法务总监王振宇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是公司元老,以稳健甚至保守著称。
“韩总正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bp;林薇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但背景隐约有汽车行驶的声音。她显然和韩丽梅在一起。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沉重的呼吸。张艳红盯着屏幕上“主持人未入会”的提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击。韩丽梅会怎么做?雷霆震怒?立刻启动危机预案,追究责任人?还是会……她不敢想自己作为项目负责人将面临什么。那十万借款协议上的条款,冰冷地浮现在脑海。
两分钟后,提示音响起,主持人进入会议。但出现在主屏幕窗口的,只有林薇一人。她坐在一辆行驶车辆的后排,背景是深色车窗和模糊流动的城市光影。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镇定,但细看之下,眉宇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凝重。
“各位,抱歉让大家久等。”&bp;林薇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屏幕前的人心头一凛,“韩总身体突发严重不适,在来公司的路上已送往医院。医生初步诊断是急性应激性心肌炎,需要立刻住院观察治疗,短期内无法处理任何工作。”
“什么?!”“韩总病了?!”“这……这节骨眼上……”&bp;几个小窗口里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恐慌。主心骨倒了!在如此重大的危机面前,公司的定海神针竟然倒下了!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张艳红也愣住了,心脏猛地一缩。韩丽梅病了?心肌炎?那个永远冷静、强悍、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女人,竟然在去处理危机的路上倒下了?是压力太大,还是……但此刻,她无暇细想韩丽梅的病情,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韩总不在,谁来决定?谁来指挥?公司现在群龙无首!
林薇似乎预料到了众人的反应,她稍作停顿,等惊呼声稍歇,才继续道:“韩总在被送往医院前,做了两点明确指示。”
所有窗口瞬间安静,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
“第一,”林薇的目光透过摄像头,缓缓扫过每一个与会者,最终,定格在张艳红那个小窗口上,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韩总康复并返回公司之前,由市场部副总经理,张艳红,代理行使公司危机处置的一切决策权。全公司所有部门,包括公关、法务、销售、供应链、品控,必须无条件配合张艳红副总经理的指挥和调配。如有任何异议或拖延,视为严重违纪,韩总回来后将亲自处理。”
“轰——”
张艳红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屏幕上的画面和林薇的嘴唇开合都变得有些模糊。她听到了什么?韩总指定她?在如此重大的危机时刻,在她本人因家庭事务请假、负责的项目正处在风暴眼的时刻,指定她来代理决策?这怎么可能?!
会议频道里死寂一片,但张艳红几乎能想象出其他小窗口后,那些高管们脸上此刻精彩的表情——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或许还有强烈的不服和质疑。她甚至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灼灼地钉在她脸上。
“林助理,”&bp;公关部总监陈锋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质疑,“韩总这个决定……是否再斟酌一下?张经理的能力我们认可,但现在是公司生死存亡的关头,张经理本身又是康悦项目的直接负责人,由她来主导危机处理,是否……是否会有立场和避嫌的问题?而且,张经理目前还在外地处理私事……”
陈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张艳红是“当事人”,让她来查自己,如何服众?何况她人在外地,如何指挥全局?
张艳红的心沉了下去。陈锋的质疑合情合理,甚至代表了此刻绝大多数与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