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红那番斩钉截铁、近乎“绝情”的宣告,像一块巨石投入早已浑浊不堪的泥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一切温情假面彻底冲垮的惊涛骇浪。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母亲孙玉琴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嘴唇哆嗦着,指着张艳红,那双因长期哭泣和病痛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惊骇和被彻底忤逆后的狂怒。
“你……你说什么?!”&bp;孙玉琴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破音的颤抖,“替你哥垫付?他必须还你?张艳红!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他是你亲哥!是你爸的儿子!你现在是要跟你亲哥要账?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bp;她猛地转身,似乎想向旁边病床的家属寻求认同,但接触到的是几道迅速移开的、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我说的是事实,妈。”&bp;张艳红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但脊背依旧挺直,迎接着母亲狂怒的视线。奇怪的是,在说出那番话、将最不堪的算计**裸摆在台面上之后,她心头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沉甸甸的憋闷感,反而松动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自毁的平静。“亲兄弟,明算账。爸的病,我们都有责任。我出了我该出的,也替他垫了他该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跟我是不是他妹妹,他是不是我哥,没关系。”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bp;孙玉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连日来积压的恐惧、无助、对儿子的偏心、对女儿“不听话”的怨愤,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慌,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不再顾忌这是病房,不再顾忌旁边还有人,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凄厉和绝望:
“张艳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你爸现在还躺在这里,半死不活,你就开始盘算着怎么跟你哥算钱?你是不是巴不得你爸赶紧死,好让你跟你哥分家产?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没散!只要我和你爸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跟你亲哥哥算你的我的!”
“分家产?”&bp;张艳红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苦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妈,我们家有什么家产可分的?是镇东头那三间下雨就漏的破瓦房,还是爸那几千块的退休金?我算的不是家产,是爸的救命钱!是我未来两年要勒紧裤腰带、一分一厘去还的债!”
她站起身,不再坐着,与母亲面对面站着。她的身高比母亲高一些,此刻挺直脊背,竟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不再回避,不再隐忍,将血淋淋的现实一字一句剖开:
“从工作到现在,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妈您心里有本账。哥哥结婚、买房、生孩子,哪一次我没出钱出力?妈您上次生病,也是我掏空了积蓄。现在爸倒下,还是我!我去借高利贷!签卖身契!你们呢?哥哥在哪里?电话关机,人影不见!您呢?除了哭,除了骂我,除了逼我拿出更多的钱,您想过我的难处吗?想过我背着几十万的债,以后怎么活吗?您口口声声说我是您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您这当妈的,有心疼过您女儿一分一毫吗?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儿子是宝,女儿就是草,就是该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还要被骂榨得不心甘情愿的赔钱货?!”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来的压抑而嘶哑破裂,眼眶通红,但眼泪死死憋在眼底,不肯落下。这些话,在她心里埋藏了太久,发酵了太久,早已变成了最腐蚀人心的毒液。今天,终于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病房里鸦雀无声。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仿佛被这激烈的对峙所震慑,变得微弱。旁边病床的家属早已停止了交谈,屏息看着这边,目光在愤怒的母亲和同样激动却异常冷静的女儿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惊愕和复杂的情绪。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眼神闪烁,似乎想起了自家的类似糟心事。
孙玉琴被女儿这一连串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质问彻底击懵了。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女儿眼中的冰冷、失望、乃至那一丝深藏的怨恨,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她那些自欺欺人的、关于“母女情深”、“家庭和睦”的幻觉,切割得支离破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女儿心里积压了多少委屈和痛苦,而她自己,在其中扮演了多么不光彩的、偏心的、甚至冷酷的角色。
“我……我不是……我没有……”&bp;她徒劳地想要辩解,想要否认,但那些指责,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她无力反驳。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彻底看穿、彻底否定的恐慌,让她浑身颤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表演式的控诉,而是真正的心碎和慌乱。“艳红……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是心疼你哥,可妈也心疼你啊……妈只是……只是没办法啊……你哥他不成器,我们不靠你,靠谁啊……”
“心疼我?”&bp;张艳红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妈,您的心疼,就是一次次把我推到前面,去堵哥哥闯下的窟窿,去承担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