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bp;废墟上的凝视
删除键按下的“咔哒”轻响,在寂静的工位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终结的宣告。屏幕上,那个承载了她过去一周多所有挣扎、痛苦和卑微希望的文件夹图标,连同里面那些被林薇批驳得体无完肤的文字与图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屏幕背景,和一个新建的、同样名为“行政流程优化&bp;V2.0”的空文件夹,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冰冷的墓碑。
张艳红盯着那个空白文件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上次被驳回后的羞耻、难堪和自我厌恶,也没有更早之前那种茫然的绝望。此刻充斥她内心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虚无。
“过程没有意义。”
“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和思维上的浅薄。”
“驳回,重做。”
林薇的话语,韩丽梅的宣判,老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冰冷的回音,在她空旷的脑海里反复撞击,最终混合成一片单调、冰冷、令人窒息的噪音。在这噪音之下,是她用尽力气搭建的脚手架轰然倒塌后,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她站在废墟中央,满身灰败,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而前方,依旧是那座名为“合格结果”的、高不可攀、光滑如镜的绝壁。
十天。只有十天。
上一次,她用了超过一周的时间,倾尽全力,得到的是一份被彻底否定、价值归零的垃圾。这一次,她拿什么去“重做”?拿什么去满足那些“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建议务实、具备基本可行性分析”的要求?
她不知道。她的大脑像被掏空后又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运转艰涩,无法产生任何有价值的思绪。她尝试回想林薇指出的每一个问题,尝试去理解什么是“真正的逻辑链条”,什么是“可靠的数据支撑”,什么是“深入的可行性分析”,什么是“问题解决者思维”……但每一个概念,都像隔着一层厚重模糊的毛玻璃,她能看见轮廓,却永远触及不到内核。每一次试图深入思考,都像在黏稠的沥青中跋涉,举步维艰,而且只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和笨拙。
“战略上的懒惰”,“思维上的浅薄”。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是的,她承认,她之前的“努力”,不过是沿着一条看似最直接、最不用动脑的路径狂奔——收集问题,拼凑方案。她从未真正“思考”过问题的根源,从未试图构建一个坚实的逻辑框架,从未深入探究过“为什么”和“怎么办”背后的复杂脉络。她只是在“完成作业”,用战术上的疲于奔命,来逃避战略上真正的、困难的思考。
而现在,连逃避的资格都没有了。她必须“思考”,必须“深入”,必须拿出“真正的方案”。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胃部的钝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只灌了几杯苦涩的速溶咖啡。身体在发出严重的抗议。但她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动。食物,此刻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她只想蜷缩起来,躲进一个没有要求、没有评判、没有“结果”压力的黑暗角落里。
周围的同事们似乎已经完成了午间的短暂休息,重新投入到工作中。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低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平稳的背景噪音。这噪音,与她内心死寂的虚无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她像一个被剥离出去的、不和谐的杂音,沉默地存在于这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中。她能感觉到偶尔飘过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带着探究,带着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茶水间里的闲言碎语,像看不见的病毒,已经在空气中悄然传播,将她隔离在一个名为“被总裁格外关注(非善意)”的无形玻璃罩里。
苏晴从她的工位旁经过,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开了。那声叹息,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张艳红麻木的表层,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连苏晴,她名义上的上司,似乎也对她的处境不抱希望,或者,选择了明哲保身的远离。
一种冰冷的孤绝感,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人认为她能成功。她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伤兵,面对着装备精良、冷酷无情的敌人,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残缺的匕首。十天,是最后通牒,也是缓刑期。
时间,在虚无和钝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正午,渐渐转为慵懒的午后。张艳红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逐渐冷却的雕像。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个空白的“V2.0”文件夹上,但很快就移开,仿佛那是什么令人恐惧的、会吞噬一切的黑洞。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异常剧烈的胃痉挛,让她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桌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这次疼痛来得如此凶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身体即将崩溃的警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这个念头,不是因为对生命的珍惜,而是源于一种更冰冷、更本能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