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手机。指尖冰凉,触碰到同样冰凉的塑料外壳。开机,等待,连接W-F(信号只有可怜的一格)。她点开微信——这个她几乎只在和家里联系、以及接收工作群(她很少发言)通知时使用的应用。
找到苏晴的微信头像。苏晴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是很职业的半身照。她盯着那个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她该怎么说?说自己病了?说自己家里有急事?说自己……精神崩溃,无法面对世界?
最后,她低下头,用冰冷颤抖的手指,在聊天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敲下:
“苏主管,您好。我是张艳红。很抱歉,我身体非常不舒服,胃痛得厉害,头也很晕,今天实在无法到岗。想向您请一天病假。工作上的事情,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请假条我稍后补上。谢谢。”
语气,是她一贯的、在上级面前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卑微的口吻。她甚至加上了“请假条我稍后补上”,尽管她知道,在丽梅集团,像她这种级别的员工请一天病假,通常不需要这么正式的流程,苏晴口头批准就行。但她还是加了,仿佛这多出来的一点点“合规”和“认真”,能让她此刻的“逃避”显得不那么突兀和难以接受。
点击,发送。
信息转着圈,在微弱的W-F信号中挣扎了几秒,终于显示“送达”。
几乎就在信息显示“送达”的下一秒,苏晴的回复就跳了出来。速度快得让张艳红心里微微一紧。
“收到。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工作的事先别担心,我会安排。如果需要帮助,或者要去医院,随时联系我。”&bp;后面还跟了一个表示“抱抱”的温和表情。
回复的内容,一如既往的得体、周到,甚至带着一丝超出普通上下级关系的、克制的关心。若是往常,张艳红会感到一丝温暖和感激。但此刻,看着这行字,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苏晴的“周到”,是职业素养,还是……某种来自更高层的、隐晦的“关照”?是韩丽梅授意的吗?是“观察”和“评估”之后的、某种“善后”或“持续监控”的一部分?
她不敢深想。只是迅速敲下回复:“谢谢苏主管。给您添麻烦了。”
然后,她几乎是立刻,退出了微信。仿佛那个小小的绿色·图标,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窥探和压力。
做完这件事,她像是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那一点点力气。她将旧手机扔回木板,踉跄着走到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旁,缓缓坐下。身体依旧冰冷,胃痛和膝盖的痛楚清晰,但至少,她完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与“现实世界”还有一丝连接的事情。
请假了。今天不用去面对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混合着罪恶感的短暂放松。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茫然。
然后呢?今天不用去,明天呢?后天呢?她能永远躲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散发着霉味的“壳”里吗?
父亲……父亲的手术费……韩丽梅的“承诺”……帆布包和手机……
这些问题,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在她冰冷的心湖周围无声地逡巡。她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迟早会扑上来,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名为“暂时安全”的泡沫撕碎。但现在,她选择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自己冰冷、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她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多一秒钟,多一分钟,多一个小时。她需要时间来让昨晚那场毁灭性的风暴,在她意识的废墟上,至少沉淀下一点点可以立足的、不那么尖锐的沙砾。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姐姐”这个冰冷的事实,来理解“被观察”和“被评估”带来的屈辱和恐惧,来重新认识自己——那个顶着“被送走姐姐”身份出生的、在谎言和匮乏中长大的、刚刚被亲生姐姐用商业逻辑审判过的、可悲的“张艳红”。
她就像一个受了致命重伤、侥幸未死的人,在找到安全(哪怕只是暂时的、虚幻的安全)的角落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处理伤口,不是寻求帮助,而是本能地蜷缩起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与那个造成了这一切伤害的、危险的外部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躲起来。躲进这个名为“出租屋”的、破败但熟悉的“茧”里。让时间暂时停滞,让世界暂时消失。
至于破茧之后,是化作飞蛾扑向灯火,还是在黑暗中彻底腐烂,此刻的她,无力去想,也不敢去想。
二、&bp;被动的信息接收者
请假后的第一天,张艳红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状态中度过。
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除了几次摇摇晃晃地起身,去房间角落那个用布帘勉强隔开的、极其简陋的“卫生间”(其实只是一个蹲坑和一个小小的洗手池)解决生理需求,以及用那个锈迹斑斑的热水壶(需要插电很久才能烧开一点水)接了点自来水,小口小口地吞咽,试图缓解喉咙的干痛和胃部的不适。她没有吃东西。冰箱里除了几个干瘪的苹果和半包挂面,空空如也。她也没有食欲,一想到食物,胃里就条件反射般涌起一阵恶心。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蜷缩在椅子里,或者瘫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斑驳、发霉的天花